粲然一笑,眉间皆春意。
“公子”一词常用来称呼他国国君贵族之子,攥了一路的拳骤然松开,腰间佩玉“琤琤”发出声响,愣神片刻淡漠又像蛛网覆上,似一张挣不开的面具。
“政,蒙君相助。”
“阿兄,你可算回来了,”齐寅听到大门“吱呀”声响后便迫不及待冲向他,手中拿着湿帕,还兴冲冲地叫嚷着,“阿兄,我想明白昨天那个问题了。”
齐衡跑得急衣领微皱,衣摆处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泥。冷静下来一看,进门的两人一个赛一个的狼狈,嬴政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像一个小牛角的束发里插上了一根枯树枝。
“哈哈,阿兄你们去演武了?”
齐寅已然四岁,然而头发还没长到可以束起,齐父齐衡便让他保留着脑门前的一撮头发。不满已久,现在笑得头发一晃一晃。
“好啊,还笑话起阿兄了,”齐衡颇为不满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谁知他丝毫不怕生,走向嬴政。
递出帕子的一瞬间,嬴政下意识侧身,齐寅将帕子塞到他手中。
“给,你比我阿兄看上去惨多了。”
齐衡无奈,这小子看到谁都敢往上凑。
“阿兄,昨日故事里那贼人应当无罪,桃虽是司寇家的,但司寇族中儿子踩踏稻田,他们没东西吃才有人会出头去摘果子。”
说罢还义正言辞地点了点头,嬴政不过五岁,虽然警惕却实在好奇这个故事。犹豫片刻还是在席间跪坐下。
缘那贼人本是一布衣,阖家上下躬耕于城外农田,三日前司寇族中子弟纵马踏毁稻田。秋税本就逋欠,全家上下只得将剩下的粮攒起来,无粮可食。家中长子趁夜色摘下司寇家院外的桃子,谁知为门客发现,这才跪于堂下。
“贼人窃桃李,亏人自利,若不重判,那后人纷纷效法,岂不动乱?”
还没等听完故事,嬴政皱起眉,对寅的结论颇不赞同。
盗窃本就大罪,岂可因情有可原而放弃判罚?免除乡人失察之罪都算轻判。
听到这话,正兴致勃勃打算让那白衣卿相轻判的齐衡一愣。
后世只记始皇严苛峻法,不待百姓喘息便大兴土木致秦速亡。但没人说这么早法家思想基因就觉醒了呀!
“但那人家中弟妹四人是因为司寇纵容子弟踏田而没有粮食吃,桃子春去秋来便可长满树?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齐寅不理解,既然事出有因,为何不能轻判。
“公子言亏者自利,那么亏在谁?”
“自然是司寇,桃树结果,本应归他所有,贼人不问自取是亏人。”
嬴政正色答到,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拿了我的东西,当然亏在我。
“然就寅所言,春华秋实,桃树乃天地所养,并非司寇精心照料。结出的果子本就无人食用,最后为鸟雀啄食,鸟雀亏人乎?”
“鸟雀非人,怎能混而言之?”
即使才五岁,嬴政的思路各位清晰,并不会被绕进这个简单的假设里。
即使司寇并不会享用桃树上结出的酸桃子,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人可拿。
“尝闻秦律循量判刑,司寇子弟纵马踏田,毁布衣阖家之食。此非亏人自利乎?亏者,数口之家一岁之粮;其利者,纵马之乐。以法论之,此亦‘盗’也,盗民之食,盗国之赋。”
齐衡也是急中生智,既然偷桃子已经成立,只能用律法条文对比了,那就让我们比比究竟贼人还是司寇罪名大。
“盗国赋税。”
这下嬴政与齐寅都回答的干脆利落,嬴政若有所思。
“重判只惩罚贼人,但轻判却可以让勋贵警醒,保障国税。”
停停停,怎么开始警示勋贵了,中间的过程呢?齐衡听着嬴政说出这句话,头皮一麻。总觉得商君变法可能变得是嬴家的DNA。
“法家之要,在富国强兵。强兵之本在农,农之本在民。今司寇子弟踏田,民无食则流亡,流亡则田荒,田荒则赋竭,赋竭则国弱。君上重判窃桃之民,是护一桃而弃一国之农也。”
不过逻辑似乎也没问题,齐衡将脱缰的思路硬扯回他想表达的点上。
富国强兵在小农经济的社会,根本在农业,不循数量刑,重罚只能让耕种的人越来越少。
“法之威,在使人不敢犯;法之信,在使人愿守法。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法使民服从才可铸国之根本。”
像那个穿越必打卡项目一样,终于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说出来了,齐衡面上不显但内心却像给导师做汇报,只有说到谢谢大家时才能松一口气。
一抬头,发现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谢谢有被吓到。
齐父刚归家,便听衡与寅正和一个略显凌乱的稚子辩论,那玉佩是秦质子吧,他没作声。听到民水之论时便震惊于衡居然有宏辩之才。
“阿兄好厉害。”捧场的当然是寅。
“阿父…”
略有点尴尬,齐衡耳朵泛红。同样不知所措得还有嬴政,但齐父很自然地让几个孩子用飧食,席间并未点破嬴政身份,只将他当作寻常稚童看待,也没有过多纠结刚刚的那番话。
坐下时他才发现,秦质子居然身量不及虎儿,稚子背负家国深仇,但又察觉到长子对他与众不同的关注,好似确认他会有一番成就。
“罢了,”齐父心想,“隹儿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嬴政吃得很快。自公子异人随吕不韦归秦后,赵国积压的怨恨便落到留下的赵姬与公子政身上,东躲西藏,为赵人群起而攻不过家常便饭。
齐衡一直在关注着嬴政的状态,默默将这边的餐食多放在他面前,齐寅见状也是将粺团挪了过去。
饭后,齐父才说道:“隹儿,暮色已深,送友归家吧。”
“唯。”
《史记》中对始皇赵国流亡的情形记载不多,一句“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便是所有。
史书中一句话现在却是眼前人的日常,行至一小巷,一位妇人正焦急四处探望,又不敢大声呼喊。
想必这就是赵姬,一日见到两位历史人物。齐衡心中冒出一个苍蝇搓手表情包。
嬴政停在转角,黑色的眼眸注视着齐衡,认真说道“今日之恩,政一定会报。”
“衡,信公子。”
一个感叹号不足以表达心花怒放的心情。这可是始皇之诺!
他向面前的孩子庄重地拱手做揖。
总角之年,眉宇间已有了秦地的沉毅劲挺,一双凤眼看人时有不怒而威的气势,像一把挺拔的剑,未开锋但光芒却已经照向了时代。
“秦国衣服旄旄节旗皆上黑,”齐衡心想,“始皇帝穿玄色必然极有气势。”想着眼神带有一丝笑意。
然而两人都未曾挪步,下一秒,齐衡更觉愕然。
“政,请学于先生。”
老实说这不算是一个正经的拜师过程,但无论是否洞析历史,五岁的公子向布衣请学,无法不令人惊讶。
嬴政一副不答应就不放行的样子,齐衡暗道:“若是能亲眼看到挥剑决侠云,诸侯尽西来的长虹之气真是不白来。 ”
他蹲下身,第一次与嬴政平视,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某不才,公子凌云之志,当为非常之主,衡愿尽绵薄之力”
“非常之主”是《史记》中尉缭所评价的,用于此时显然是僭越。
嬴政显然没料到齐衡如此郑重,油灯的光亮从墙角的孔洞照出,映在两人的身上,光影在地面交叠。
那眼神如炬却坚定,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看得非是武王之辈不可。
“政,谨记先生之言。”
地上的影子随着嬴政远离而渐远,赵姬听嬴政说了什么,摸了摸他的额头,午时的伤疤还在。随后起身向齐衡弯腰揖礼,齐衡还礼后便往回走。
总觉得忘了什么?
一到家见阿父正在院中等候,突然想起还未和父亲说明改良盐碱地的方法,赶忙小步快跑。
“隹儿,公子可归家?”
震惊抬眸,秦赵多仇,父亲居然已经认出嬴政是秦质子却未戳破。
“多见你有欣赏之意,何也?”
这下齐衡是真的震惊了,他常常觉得父亲言语不像寻常赵国小吏,但如此敏锐还是倍感震惊。
阿父!他才不是什么可怜质子,他能统一六国。听着就不像颅内无疾的人会信的。
沉默
“罢了,并非正事。隹儿可与从舅借得田地?”齐父挥了挥手,他从不反对两个孩子的主意。
“东城较边的田,离河流不远,盐渍适中”齐衡将计划娓娓道来,在讲的时候突然想到这或许可以与嬴政,寅儿同去。
“甚好,有隹儿,复何忧哉”
看着齐父欣慰的眼神,齐衡莫名心头一酸。这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故人,更多的却是对孩子的欣赏。
怎么突然这么感性,齐衡回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系统已经99+消息快爆炸了。
【恭喜宿主可抽取“北伐助力”人物盲盒,卡池已启动】
【与王论道,辩才积分+10】
【仁爱之心,民生积分+3】
【始皇承诺,魅力积分+10】
【请宿主选择积分合成,抽取卡池盲盒】
“选**生,开始抽取”
齐衡没忘明日的任务,当下还是撸起袖子加油种田吧!
【“贵五谷而贱金玉”,获得名士[宋应星],请选择地点】
卡面四周,稻穗微垂又有河流奔腾,最终汇聚出星星点点如同星火落于地面。
“辰时,城东,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