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火车汽笛声拖出长长的尾音，像一声叹息，将温清也的思绪一点一点拽远。
火车。
温清也第一次坐火车是在2015年七月初。
周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龄人都在为毕业旅行做准备，她们放松肆意、无忧无虑。
反观温清也，丝毫不敢松懈下来。
她要为自己的路费、学费、生活费做打算。她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那时候各个厂区以及餐馆等地方对暑假工的管控还不是很严格，告别余沐溪和外婆后，她就独自赶上最便宜的一趟火车奔赴省城。
温清也的行李不多，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子就能全部装下。袋口扎得紧紧的，提在手里摇摇晃晃。
因为没坐过火车，导致温清也有点没看懂车厢内的座位分布情况。她反反复复看票根，又抬头去看那些数字，怕挡着人，还特意挪了挪位置。
她记得当时挪位置的效果并不理想，温清也不仅被撞了好几下，还被几个浑身散发汗臭的大老爷们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声终于吸引来了乘务员，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位存在感几乎为零的温清也。
乘务员带领她坐到票根上的位置上，是硬座，硬邦邦的绿色硬座，可坐下去的那一刻，温清也却觉得很软。
她坐的很直，目光定定地落在窗外。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从乡村平坦的田野间到城市里钢筋铸就而成的喧嚣高楼。
好高。
温清也透过一方小窗，费力仰头去望才望见了高楼的顶端。
她住的那个小县城里，根本就没有这么高的楼。
应该要很多钱吧，要很多钱才能在这座满是高楼的城市安家吧。十九岁的温清也想。
而目前，自己浑身上下加起来还剩不到一百块。
等付完一夜旅馆的钱，温清也拿出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所剩无几。
幸运的是附近的厂区都在大量招人，挑挑选选做对比，温清也选了一家较为大型的电子厂。
不为别的，主要是包吃包住，而且工资还比其他厂子高个几大百。
厂里的工作是流水线，枯燥，单调，又重复。但不算太难，温清也学东西快，没两天就能上手了。
温清也不擅交际也不愿浪费赚钱的时间去交际，久而久之那些和她同一批来的暑假工也同她渐渐疏远。
吃饭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她就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低头扒饭，吃完就走，不多留一分钟。
忙起来的日子总是飞快的。
那时八月底的自己回头去看七月初，好似就在一瞬间而已。
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她手里攥着的钱也终于从原来零零散散的几十块变成了厚实的九千五百块。
2015年八月二十八日。
温清也第二次坐上出发的火车，这次的终点站是首都北城。
她的东西依旧不多。红口袋里的几件衣服、一张录取通知书、重要证件，便是全部家当。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钱包里除了她自己赚来的那些钱之外，还多了一小沓用旧报纸仔细包裹起来的钞票。
旁边还有一张被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清清，出门在外别苦了自己。你去了首都要一定要在学校头好好读书，不用担心我。
至今，温清也还保留着这张纸条，被藏进了她的手机壳后面。
不同的是，无比遥远的行程中，她不再是独自一人。至少在那时，她身旁坐着的是她喜欢的人，是余沐溪。
如果是和余沐溪一起，好像再远的路，也能走过去。
夜晚的灯火透过车窗，一盏一盏地从她们交握的手上滑过去，落在指节上，落在十指交错的指缝间。
十九岁的温清也倚靠在对方肩上，听余沐溪浅浅的呼吸，闻见余沐溪衣物上的清香的薰衣草味道。然后悄悄挪动脑袋，看她浓密的睫毛、鼻梁上灵动的小痣、光照下肌肤上细白的小绒毛......
嘈杂的车厢里，有人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哭闹，有泡面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
可温清也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到只剩下一句，她用着最平和、最柔软的心声说出来的话：“谢谢你，余沐溪。”
谢谢你在如此漫长的行程中陪着我。
谢谢你带我离开雨山县灰蒙蒙的天。
谢谢你，谢谢你来喜欢我。
/
呜——
火车的汽笛声又一次拉响，将温清也从回忆里拽回来。
“谢谢你，宁禾。”这句本该存放到心里的话被杨萍放在了台面上来讲。
镜头里，在暖黄灯光的烘托下，陈璟意已全然融入了许一染的角色。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很小心翼翼。
镜头露出绿皮火车的全貌。再慢慢驶出画面，铁轨在身后延伸成两条细长的线，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镜头结束，意味着嘉州部分的戏份全部杀青。
在温清也看来，也代表她与余沐溪之间的另一种结束。
温清也不会再看到余沐溪，不会再与她产生瓜葛，而余沐溪也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至少......至少在余沐溪拍完北城的戏份以前是这样。温清也想。
在她缺席这两场戏份之前，温清也就已经和杨萍商量好后续不再去到北城线下观看和拍摄了。
说出的原因有二。
一是北城的每一处杨萍都要比温清也了解的多，在线下她也帮不上过多的忙。
二是圆圆因身体原因暂时休学，她要抽空照顾圆圆，实在有点脱不开身。
再三考虑下，杨萍暂且同意了她的提议，但从她导演的角度来看，她还是希望温清也后面能够回归，特别是在后面的一些重要情节里，有些细节是线上不容易被发现和指出的。
温清也划出与杨萍的聊天界面，目光落到另一处消息上，是舒晨发来的。
舒晨：【青池老师，你现在方便吗？】
舒晨：【溪姐来找你了。】
舒晨：【抱歉抱歉！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最新一条消息显示时间是十五分钟以前。
哎。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过来呢？
老小区的房子不隔音。当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温清也几乎是一瞬间就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边，没有看猫眼，却已经知道门外是谁。
那种脚步的节奏，她太熟悉了。之前在出租屋的走廊里，她听过无数次。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人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物。
可以清楚瞧见她还未来得及卸下的妆容，眼线稍稍晕开了一点点。眉头微微蹙着，后脑勺处没来得及拆开的高马尾左右晃了晃最后又安静下来。
或许是晚风的效果，又或者是来人太过着急，导致原本紧致的发型变得有些松松垮垮。
总之，一向精致妥帖的余沐溪，此刻看起来有一点点狼狈。
可她在看见温清也的一瞬间，就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里凭空多了一丝没来由的攻击性：“青池老师，我从大老远赶来，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是你自己要过来的。”
“那也是你为我开的门。”你本来就猜到是我了，不是吗？可你还是开了。
“温清也，真的不准备放我进去吗？”余沐溪故意望向远处挂在墙上的监控，莞尔一笑，“我好像......被拍到了呢。”
温清也心头一顿，实在拿她没办法，把这尊“大佛”给请进了门。
门被关上的一刻，余沐溪也懒得绕弯子，她撤下笑意，开门见山道：“你在躲我。”
“没有的事，还请余小姐不要自作多情。”
她的视线被她额角的汗珠吸引过去，盯了两秒又猛地收回来，与那双看不透的眸子对上：“请回吧。”
温清也决绝地转过身，余沐溪背靠着门，动作艰难地扶住腰，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忍耐了很久。
这一幕，正好被起夜上厕所的圆圆看了个正着。
圆圆揉着眼睛，光着脚丫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她快步跑过去，一脸担忧地拉住余沐溪的衣角：“溪溪姐姐，你怎么了！”
溪溪：不愧是我的好圆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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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