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在沙发上蜷着脚熟睡，温清也守在床边写了一整夜的随笔。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出来，直到手指发僵也不敢停。
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看夜色被太阳替换，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恰恰好地落到了圆圆瘦削的小脸上。然后，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生硬地转了转，放在床沿边的食指也跟着抽动了两下。
温清也担忧了一晚上的事情也终于有了好答案。
她紧紧握着圆圆没有被扎针的那一只手。
温清也的手很抖，抖得不像话。她不敢握得太过用力，现在圆圆的手只剩下了一层皮包骨，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妈......妈......”圆圆的嗓子干涩得不像话，声带像是刚从沙漠里撒泼打滚了一圈才舍得回来。
“妈妈”两个字突然把温清也的眼眶烫得很热，没等她反应过来，豆大颗的泪水早已在脸颊上滑成了湿漉漉的两行。
“妈妈......妈妈给你按铃叫医生。”温清也哑着嗓子，手背在脸上混乱地抹一通，抹的到处都是。
在按铃的间隙，熟睡的唐棠翻了个身，“咚”的一下坐到冷冰冰的地板上。
唐棠的五官扭成一团，龇着牙咧着嘴：“我靠靠靠靠靠！好痛！”
“棠棠姐姐。”
“卧槽？”唐棠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打开小红书搜索‘把屁股摔坏了会出现幻听现象吗？’
她认认真真地往下划了两页。
直至圆圆又弱弱得叫了她一声，唐棠才猛地扭头看向病床上那位形如薄纸的人儿。哪儿还顾得了屁股痛不痛，唐棠直接一个腾起、两个跨步蹿到了圆圆的病床旁。
“天啊 宝贝儿，你可吓死你棠棠姐姐了！”唐棠的情绪要比温清也外放得多，可谓是声泪俱下，恨不得把泪腺里的眼泪水哭到枯竭。
医生开门见到这一幕难免也有些迷惑，为此还特意退步出去看了一眼病房号。再进来，唐棠已经停止了哭泣，像个兵似的立在床边，从头到脚都堪称笔直。
可以说是唐棠“回形针”的人生中最直的一次了。
医生忍不住瞄一眼唐棠又收回视线。
她低头询问圆圆，语气温和又专业。唐棠就保持那个姿势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医生。
整整几分钟。
“看起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保险起见，下午再安排一个CT检查吧。”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
温清也点点头：“好的，麻烦医生了。”
/
圆圆的CT检查被安排在了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半，检查结束，温清也一个人站在机器前等结果。
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三点四十，温清也在机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齐肩短发，衣服款式宽宽松松。
舒晨。
“好巧啊，青池老师！”
温清也还在考虑要不要和对方打招呼，就被舒晨抢先了一步，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
“嗯，好巧。”温清也看一眼她手上还没来得及装进袋的报告单，“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啊......啊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连环摆手，看上去好是心虚。
没有不舒服。
她的视线锁定在那一张幽蓝的CT报告单上，患者的信息半透明的、晃晃悠悠的，那么那么不清楚，可她还是看清了。
上面写的名字是余沐溪。
温清也定了定神再次看过去，她以为那三个字会变成其他人的名字，但没有。
心脏在加快，是一种底色为“害怕”的加快。
怎么又是余沐溪呢？怎么不好的事情总是会找上余沐溪呢？
她问自己：是因为自己违背了与神明的交换条件吗？
“她......怎么了？”
手在发抖，耳朵在耳鸣，喉咙堆满了玻璃渣子。而自己......自己到底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溪姐她，她没事呀。”舒晨的眼神在躲避。
温清也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报告单上，似乎根本没听见舒晨说的话。
“舒晨......”温清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在往一个快要溺毙的身体里拼命灌氧气“麻烦你告诉我。”
/
“溪姐目前的病房就在您们旁边。”
舒晨拧下病房门把手，温清也站定在门外。
门开了半扇。
余沐溪的睡颜尽数落入温清也眼中。她平躺着，脑袋稍稍扬起来，干净透亮的脸上是深邃分明的五官。
无论是换做谁恐怕都会沦陷于她的容貌中，温清也也不例外。沦陷归沦陷，但她仍察觉到了余沐溪的一丝丝不适。
温清也先是试探性地扫过余沐溪的外衣，缓缓下移，疼惜的目光覆盖上余沐溪的腰侧，停顿。
往上游，游到胸下的肋骨处，停顿。
最后，停在了她的后脑勺，用目光很轻很轻地“抚摸”上去。
腰腹。
——“溪姐腰上有旧伤。当时看报道上说是因为拍戏坠马，但我那时候还没到她身边当助理，所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这两天又因为拍戏熬夜加上受凉导致腰伤严重复发了。”
#《佛归尘》女四坠马#标题出自九年前，一部狗血古装剧的拍摄现场。当时的余沐溪还是个在娱乐圈默默无名的大三在校表演生，名气低到就连话题标题都只有用“女四”一词潦草带过。
被压下的热度、寥寥无几的几则报道，报道内容下少得可怜的评论。其中一大半的人是来看热闹的，真正关心演员伤情的只是那极少数一部分人。
更别说剧组了。
小成本的剧组能把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及时送到医院安顿好都算是有良心的。可要剧组保留余沐溪女四号的位置，那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往大了说，在娱乐圈里时间就是金钱。往小了说，在资历、资金都不够的小剧组，演员的咖位就代表工作人员的态度。而刚出道不久的余沐溪必定会成为他们随时抛弃的对象。
当时的余沐溪没有流量，没有粉丝基础，所以哪怕她是科班出身又如何？哪怕她长得好又如何？
剧组只要能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经济效益的人。
在利益至上的娱乐圈里，没有人会去真正关心一个新人；在利己主义的社会环境下，没有人会去关注今天受伤的人有哪些。
唯独温清也。
最了解这件事的人，最在乎这件事的人只有她。
九年前的夏天，21岁的温清也还没和余沐溪分手。
大三的课程少，刚结束校园外卖跑的温清也在食堂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取下头盔，利落地擦掉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子，打开手机点进微博，然后夹起饭盒里的辣炒白菜就往嘴里送。
也许是天注定，温清也微博的首页推送第一条便是那几则报道中的其中一条。
——“清清！我《佛归尘》女四号的角色试镜过了！”
《佛归尘》。
女四。
大脑嗡的一声，筷子掉落在地。
温清也的意识蹦出来告诉自己下午还有两项勤工俭学的活儿，晚上还要去一家咖啡店做兼职。
忽然就不想去了。
什么工作都不想去了。
为了余沐溪，她可以有第一次挣扎，第一次打架，也可以多一个“第一次放下劳模身份”。
在前往金华的高铁上，温清也希望时间快一些，再快一些。
等到了医院里，看着氧气面罩下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和腰腹上冰冷的支具，温清也却幼稚地想要时间倒流回事发之前。
她朝着腰部的位置轻轻地呼气，希望带走余沐溪部分的疼痛。
随后，又轻轻地握住余沐溪的手。触感比平常时候还要更冷一些。以往，她只要花上一点时间捂住对方的手，总能有温度些的，可这一次，无论怎么捂都没用。
……
温清也在医院守了一夜没合眼，陈颖第二天一早风风火火赶到后接替了她的班。陈颖让她去休息，她也只是嘴上应着，却踏上了前往杭城的高铁。
铛——
敲钟九下，每一下都只求余沐溪平安。
烧香。
从中间开始，到右、左，分别点上三根长香，合掌、鞠躬、举至齐眉、放掌。
每一句默念都是：愿我的爱人快快醒来，愿她今后平安顺遂。
挂红条、拜天王殿、求开光平安扣。
以前，温清也从不信鬼神，不信命运，现在她穿过大半个城市烧香拜神求物开光，只为保佑爱人的平安。
这么多年过去，祈福的红丝带早已朽掉，余沐溪脖子上也没了平安扣的痕迹。
肋骨。
——“不仅是腰伤，还有溪姐那会儿刚成名不久，在一部仙侠剧里因工作人员操作不当，导致她从三米高的高空坠落，当场摔断了三根肋骨。”
有了名气的余沐溪，话题标题上也终于有了她的姓名。
可为什么又是受伤呢？
那时候刚和余沐溪分手没多久，温清也已经没有义务再去管对方的安危。可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进了另一座寺庙的殿门。
她虔诚地跪在拜垫上，拜神、起身，心里一遍遍默念：愿神明保佑余沐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后脑勺。
——“还有还有，几年前溪姐有个极端的私生粉，开车尾随溪姐的私家车，跟踪到家床底下藏着。两人在发生争斗时溪姐不慎滑倒，后脑勺狠狠撞击在桌角上导致大出血......后来，她在公共场合都习惯性戴上那顶渔夫帽……抱歉啊，青池老师，我一打开话匣子就止不住了，说了这么多，您......您可别告诉溪姐我和您说了这些啊，要不然我可完蛋了......”
原来……原来她一直戴着渔夫帽是害怕，也是为了藏好自己的害怕。
——“嗯，不会的......”
这则报道，温清也是最深刻的。
当时的余沐溪好歹也算是家喻户晓了，粉丝闹得很大，甚至因为这件事让余沐溪的保镖团队、法律团队，以及经纪人团队大换血。而那位私生粉也因违反多项法律条款被判处无期徒刑。
在余沐溪昏迷的第三天，温清也去到省会最灵验的一家寺庙里。这一次，她与神明交换条件——愿用此生十年寿数以及永不相见为代价，来换取余沐溪往后余生的平安。
/
“青池老师，你不进来吗？”舒晨问。
温清也站在门外，手里捏着装CT报告的袋子，捏得指节泛白。
“不了，”她垂下头，窸窸窣窣从包里翻找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舒晨手里，“等她醒了给她吃颗糖吧，我先回去看圆圆了。”
温清也知道余沐溪爱甜，特别是在心情不好和受伤的情况下。她总记得，余沐溪在剧组受伤的第一次，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清清，我想吃点甜的。”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问起原因，也只是笑笑说，生活里的一点甜能盖过身体上的痛苦。
幸好，包里有糖。庆幸，包里一直有糖。
“啊？噢！好的好的。”
那颗包装纸有些发皱的大白兔奶糖落入温清也的眸子里。
荒谬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怯懦占据她。她忽然想，这颗糖还可以撤回吗？
或许可以。
可，曾向神明许下的“此生不再相见”的交换呢？
还能撤回吗？
如果再相见，再纠缠，余沐溪是不是还会继续受伤？甚至……甚至威胁到性命？
温清也划过拇指上的坑洼，抿抿唇，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圆圆的病房。
手里的袋子被捏了又捏，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人在走投无路时，总会以鬼神来作为最后的寄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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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此生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