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内，乌泱泱的人群正集中在舞池和游戏区。
二楼的露天高台是个好去处，能将楼下的风景一览无余，唱什么歌跳什么舞只是最基本的特权，重要的是楼下美人的脸，比名酒名菜更得贵客青睐。
这种价值十万金的场合已经被人包场了一周左右，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因此，酒吧也跟着沾了这位贵客的光，有点名气的歌手舞手蜂拥而至，视线在无数个灯火迷离的瞬间若有似无地飘向二楼。
秦蝉穿着黑丝绒睡衣歪倒在沙发上，服务生恭敬地为他倒酒，余光无意间瞥见他被灯光打下一半阴影的侧脸。他骤然出神，回过神来后，红酒已经顺着酒杯蔓延而出，嫣红的液体淌在地面，几滴落在了秦蝉的脚面。
“抱歉！”服务生吓得立马就要去擦拭，即将碰到的时候，秦蝉不动声色地躲开。
“不要紧。”秦蝉仍然闭着眼，嗓音淡淡：“放这儿吧。”
旁边走来一位长发包衣裙的男人，抖着胳膊为秦蝉点烟，他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秦蝉回应了他。
“多谢。”秦蝉轻轻回答，却没伸手接，侧过脸打量着男人。
身材瘦弱、浓妆艳抹，衣服太紧了显得不合身，像是被人逼迫着穿上的。
“看到谁都这样吗？”他笑着调侃。
“不是的……”男人咬着下嘴唇，嗫嚅着回答，他大着胆子抬头，却见眼前这位大人物的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看着远处角落的围桌。
“看到那个帅哥了吗？”秦蝉俯到他耳边，清冽的香气飘来：“把烟给他，他接我就接。”
“好…好的！”
男人小跑着过去了。
秦蝉双手交叉，视线掠过人群，看着刚刚指着的方向，一个长相斯文穿戴整齐的男人正坐在那里。
他是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徐野。
秦蝉观察他一周了，前几天见他来这种场合还穿得这么老实还以为是装的，没想到一周下来，这个人不是西装就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衬衫。不跳舞也不点陪，只坐在那里，准点来准点走。
不爱玩也不近色，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事业受挫或情场失意。
秦蝉希望他最好两者兼具。
攻略越艰难，到手的奖励越多。
不出所料，远处的徐野从半桌空酒瓶中抬起头，看着身边搭讪的衣着暴露的陪酒男，眼神震了一下，明显被吓到。
他眉头微蹙，眼中的反感一瞬即逝，随后从腰包抽出几张红纸票塞给对方，做着拒绝的动作，低声说着什么。
秦蝉不自觉弯了下嘴角。他看清了徐野泛红的耳尖，虽然在推辞但举止很有分寸，心想这人还怪纯情，勾搭到手估计会很好玩。
男人很快回来了，畏畏缩缩的，他怕秦蝉生气：“他…没有接。”
“没关系。”秦蝉饶有兴致道：“他对你说什么？”
“说我年纪轻，别来这种地方，劝我……从良。”
“好。”秦蝉忍不住低头闷笑几声，在男人窘迫地垂下头前挑起他的下巴：“那就听他的话，你成年了吗？上学没有？”
“成年了，刚大一呢。”
“这儿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
“说实话。”秦蝉顺了顺他的头发。
“真没有。有客人有这种癖好……看人出丑，给得钱多。”
说到这儿，他自觉难堪，突然感觉手腕一阵冰凉，一个翠绿的镯子不知何时悬挂那里，男人欣喜地抬头，却只见到一个背影。
秦蝉边走边勾手，等服务员过来后，塞了一把红钞票在他怀里，低声嘱咐了什么，随后散漫地挥手：“退房！”
-
徐野叫了今天的第四杯菠萝啤。
自嘲堕落了几天，居然真练出了些酒量，到现在还没有醉意。
等待酒水的途中，他看向舞池中群魔乱舞的人和周围浓妆艳抹的陪酒仆，心中一片怅然。曾经多么瞧不上这些人，现在就多么理解。
他觉得自己离堕落到他们的程度也不远了。
长叹一声气，视线慢吞吞转移回桌面的一群啤酒罐子，发现比刚才多了一个白色的背景板，眨了眨发晕的双眼，这才看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带有粉色领结的白色T恤，面色白净，不染尘埃，像是哪个大学的学生。
高档酒吧没有拼桌一说，休息区的位置都是提前预定好的。这个年轻人估计是第一次来，不懂这些，瞧他自顾自地坐下后，双手交叉摆在桌面，样子很乖。
徐野没有心情出声驱赶，拉开自己的菠萝啤倒进装满冰块的酒杯，仰头喝下一大口，他注意到对面的男孩正默默打量着自己。
男孩的目光很干净，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徐野并不反感，却也觉得这是一种打扰。
“有事吗？”他问。
“请问……这里怎么点单呀？我刚冲服务员招手他们都不理我。”秦蝉小声问。
在这里干久了都会看人，服务生忙着招揽多金的老板，不搭理一眼就是学生样的男孩儿也正常。
徐野挥手招来服务员，对男孩儿示意，一句话也没说。
“谢谢！”秦蝉欣喜道，便认真趴在桌面看平板上的菜单：“要两杯这个！”说完便拿出手机扫描二维码支付，“现金和刷卡一起可以吗？”
说完便从包里掏出哗啦啦的钢镚和纸钱。
很难想象这个时代还有年轻人选择这样支付的形式。徐野很有礼貌地侧过脸，余光瞥见他点的是最贵的一类果酒，一杯五百多块钱。
果酒上了之后，男孩儿等的人姗姗来迟，那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穿了西装打了领带，一股老总范。
两人挪到了旁边的桌子，但其实那也是包含在徐野花钱预约的位置里。
小的老的都不懂事，徐野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他不觉得自己连工作之外的堕落时间还要包容侵占他空间的人，正准备友好提示他们或许可以换个座位，男孩儿突然猛地起身，挥出的手差点打到徐野的侧脸，硬生生掐断他即将要说的话：“服务员——再加个果盘！”
然后又开始哼哧哼哧地扒拉自己的零钱。
秦蝉十分热情的邀请那个胖男人坐下，把一杯果酒端过去，然后将果盘摆在他面前，这果盘还是超大份的，怼过了桌子中间那条缝，差点把徐野的空菠萝啤罐子挤走。
“不好意思啊。”秦蝉低头笑着做招财猫挥手，在徐野忍不住抱怨之前喝了一大口果酒。
那果酒的玻璃杯差点比他脸还大，五彩斑斓的，从徐野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玻璃杯后被映射的五彩斑斓的、受到折射后导致一大一小的双眼。
徐野：“您可以把您的东西……”
秦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明显是被酒呛到，好一会儿才停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继续说。”
徐野顿感无语，摆摆手脸扭向一边。
秦蝉开始和胖老板说话。
内容左不过是年轻学生大学毕业，因为赏识得到了一个应聘机会，被胖老板约到这里面谈，聊着聊着就摸上了手，秦蝉一颤，瞪着双杏眼，牵强地维持着笑容。
徐野暗自发笑，他从没听过哪家正经公司面试要到这种场合，这人肯定是被骗了。
胖老板被浮了面子，面色不渝地说：“东大也不是什么上流大学，里头都是野鸡老师，能教出什么好学生？呵，我朋友他儿子，啊，上学时成绩贼差，就在这儿教书呢。反正我话搁到这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你得想好。”
徐野一怔，果然看到秦蝉掏出的简历上，学校那一栏写着几个大字——东城大学。
徐野是东大的政治老师，没想到这样巧，遇到了自家学生的被骗现场。
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管，疲惫地揉揉眉心：“抱歉，我打断一下……”
秦蝉就等他这句话，却还是佯装惊讶地侧头：“嗯？”
“冒昧问一下，您是哪家公司的hr或老总？公司的营业执照全称叫什么？”为了避免麻烦，徐野直接解释道：“实不相瞒，我是东大的老师，所以不麻烦的话，还请告知我一下。”
接下来的走向完全按照秦蝉的剧本完美进行着。
胖老板演得很卖力，在贴切外貌的加持下，将一个流氓无赖演绎到了极致，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接下来被戳穿的破口大骂。
徐野本来就心情糟糕，又喝了点酒，再谨慎克制也经不起他这样激，果然两人没多久就吵了起来，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秦蝉泪眼蒙胧地劝架，他咬着嘴唇，在争执中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徐野的座位边，站在白色霓虹灯下一个精挑细选的角度。
——这个位置的灯光会自上而下地在他的侧脸打上阴影，使整张脸明暗交割。
一会儿只需要眼神示意胖老板，让他一拳打到自己脸上，这样就有充分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加上徐野微信。
秦蝉在攻略时很少伤害自己。他一开始的想法是在徐野脸上打一拳，思来想去后觉得，像徐野这样自诩优秀、眼高于顶的大学老师，面子对他来说比天大。受伤后很可能因为觉得失了面子牵连自己。
可自己受伤就不一样，就像他预知徐野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一样，只有激起他的保护欲，他们才会纠葛在一起。
秦蝉早已嘱咐服务员准备伤药，一会儿他们会在这处风水宝地涂抹药膏。
他只需掉几滴眼泪、把在争执中“无意”撕碎的简历颤抖着收好、把花了高价购买的果酒小心翼翼地喝完、佯装尴尬地整理皱皱巴巴的衣服，或者咬牙忍痛却禁不住地发抖……
他有太多方法对付面前这个男人，何况，他还有一张任谁看了都会过目不忘的脸。
不可能失手。
秦蝉对着胖老板挑眉，收到暗号的胖老板狠狠心闭上眼，对着自己的金主一拳砸了下去……
……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导致秦蝉已经酝酿好的泪水无处可去，盈盈地含在眼眶里。
一桌三个人都静了，一个裹着浴袍、身材高挑的不速之客出现在桌边一侧，松松地握着胖老板的手腕。
秦蝉沉浸在剧本里，泪水模糊了双眼，恍惚间觉察出聚焦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好巧。”
不速之客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