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样的心理,陈致刻意将路程放慢了,去了食堂去会议室,去了会议室又去实验室,身旁陪着的老师都勉强陪着笑纳闷,想着这次的视察怎么比往日更复杂了。
到最后,秦蝉实在累了,扯着陈致的衣角,想回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陈致说:“小蝉之前在哪班?要我领着你去看看老同学吗?”
秦蝉吓得脸都白了,他不想碰见那几个揍自己的混混,摇着头说太累、想回去了。
陈致便没强求,结束工作后便带着秦蝉去这地方唯一的一家日料店里吃饭,点了满桌的食物,还给他点了这里的豪华冰饮。
秦蝉拢着自己的衣服,局促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他看着满桌生食和冰酒,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捡着唯一一份热面吃,这时服务员来送账单,秦蝉看着上面的金额,夹面条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这顿饭价格不菲,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看得出来,陈致故意让他看到,随手抽回账单。
秦蝉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饭,他和陈致认识才一天,连朋友都不算,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吃这样昂贵的食物?
思索间,陈致夹了一只炸虾给他,笑意盈盈的:“尝尝这个,小朋友都喜欢炸的。”
收回手的时候,胳膊在秦蝉的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这里暖气挺足的,你们这个地方,找个暖和的地方可不容易了。”他装似随意地笑笑:“你不热吗?”
秦蝉被他的目光扫了一遍,后知后觉地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厚毛衣来,随后又像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又把拉链拉回去了:“我,我不冷。”他结结巴巴解释道。
陈致的眼神里夹杂着不加掩饰的**,秦蝉好像看懂了。对于自己的性向,秦蝉从没细想过,他只知道自己确实会望着电视剧里帅气的男演员出神,闲暇时的幻想从没被认真思考过,秦蝉突然回想起昨天初次见陈致时,自己心跳得很快,还盯着他的脸出神……
秦蝉低着头,把盘子里那只虾咬掉一半,其实没那么好吃,油腻腻的,但毕竟是别人掏了高价请自己吃的,他还是努力做出好吃的表情,对陈致微微笑了一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秦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非常克制地面对眼前的食物,并拒绝了陈致说要带他去买衣服的想法。
可惜他的拒绝没有用,车是陈致租的,司机是陈致叫的,直到汽车停在商场门口,秦蝉才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大厦:“这是哪儿啊。”
“商场,陪我逛逛,这总可以吧。”陈致打量着他,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嘴上商量着,内心却知道秦蝉无处可去,只能跟着自己:“阿姨说让你当我的导游,这不才逛半天嘛?不过你要是累的话,我也不勉强,可以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这番话让刚吃了午饭的秦蝉无地自容起来,好像自己多不懂事一样,吃了人家的饭,坐了人家的车,现在连逛街都不愿意陪着人家。
秦蝉只好再次下车,跟在陈致身后,进了这座小城市唯一一家大型商场。
陈致挑了件厚棉服,比在秦蝉身上,上下打量随后笑道:“嗯,挺好看的,去试试。”
秦蝉机械般做着动作,思绪在脑子里乱窜。陈致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呢?吃了一顿饭就拒绝不了他逛街的请求,接受了他买的衣服又会怎么样呢?
秦蝉回想道,二姐给家里寄钱之前,他们生活困难,楼下小摊贩起得早、吆喝声大,每每吵的秦月睡不好时,秦蝉都想冲下去和他们理论一番,最后秦金玲拦住他,让他不要和左邻右舍闹僵关系。
她说,小摊卖早饭也是为了赚钱,人家自己知道声音大吵着邻居,会主动把摊饼、煎包一类的食物免费送给他们吃,吃了人家的东西就落了个人情,再吵也得忍着。
秦蝉默默算着,一笼煎包五块钱,一杯豆浆三块,每周送个三四次,四八三十二块钱,够买他们一周早上被吵醒的时间。那陈致呢?一顿豪华午饭和四位数的衣服,如果自己真收下了,能换些什么给他呢?
比兴奋更先到来的是恐惧,他又没钱又没学历的,身体还不好,不像姐姐成绩好有资格得到资助,他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回想起看过的普法节目,难道真要物理意义上的掏心掏肺才行吗?
……
秦蝉从试衣间缓缓走出来,贵的衣服确实更暖和,穿在身上也更修身。陈致欣赏着眯起眼:“真好看,包起来吧……”
话说一半,秦蝉蹭得把衣服一脱:“我,我能不要吗?”
几个服务生好奇地看向他,大概是没想到白送的衣服有人都能不要,陈致脸色也有点难看,大概是在想这人实在是不识抬举,从刚刚就一直拒绝他,或许是看穿了他的意图,意识到这一点后,陈致的脸色便更难看了,本来打算结束后还想带着他去开个宾馆,那破屋子漏风漏音,什么都做不了。
秦蝉把新衣服脱下,老老实实贴好抱在怀里,换上自己的旧袄,陈致对着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端起一个笑,勉强安抚道:“瞧你怕的,想什么呢,不要就不要了,我送人东西还能强迫他吗?”
陈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再怎么和社会脱节的孩子,也得他本人同意,不然闹起来没完没了,可就不是几句话把人骗住的事儿了。
“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事。”陈致说完便回头了,没再给他眼神,耽误了半天时间,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去酒吧物色对象。
秦蝉到家时,秦风漪正坐在茶几前嗑瓜子,面前摆着她的小电脑,手指噼里啪啦在上面打着字。
秦蝉杵在门口,叫了声二姐。
秦风漪回来的次数少,被资助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他们年龄相仿,是家里最有话可聊的,但自从秦风漪去上学后,他们就没那么多机会说话了。这次她回来,姐弟两个还没好好打过招呼呢。
“小蝉,回来的好早。”秦风漪很意外:“陈先生呢?”
“他让司机先送我回来了。”
“行,你来坐,我跟你说说话。”
在外闯了几年后,秦风漪说话越来越有姐姐的感觉,秦蝉应了一声,乖乖在板凳上坐好,他想着,虽然年龄差得不大,但两个人估计也没话题可聊了。
“陈先生带你去哪儿了?”秦风漪停下手中动作,专心看向他。
说是师生关系,但秦蝉总觉得陈致和自己姐姐之间很生疏,不怎么熟的样子。脑子里这样想,嘴上却很乖:“上午去学校做监察的工作,中午去吃了日料,下午陈先生说要给我买衣服,我没要,然后他就叫我回来了。”
秦风漪并不意外,笑着点点头:“这样啊,没事,小蝉,你对陈先生什么印象?”
秦蝉脸红了红,想到自己脑补的一切,羞愧又为难,爱慕和恐慌夹杂在一起,让他难以启齿:“他很温柔,工作很好,还有钱,还大方……呃,是个好老师。”
秦风漪停顿了一下,对他说:“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都会对彼此展示最好的一面,我们小蝉长得好,不用刻意展示,谁第一眼见了都知道,至于陈先生嘛,身份确实乍一听唬人,但接触的人多了就会发现,之前觉得厉害的不得了的人其实也就那样,再接触一段时间呢就会发现,他在不同的人面前所展示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只在你面前展示的东西,就是故意给你看的。”
“啊,当然,我不是在讲老师的坏话,之前咱们不是喜欢睡前凑在一起聊八卦,你还记得吗?”秦风漪笑着说:“我偷偷给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其实陈老师工资不算高,资助学生是那个地方是双方受益的事情,并不代表他能力多大,哈哈,你可能会觉得我白眼狼,姐姐也只是随口一说……”
秦蝉似懂非懂,从这段云里雾里的话中摘取有用的信息。
他不会觉得自己的姐姐是白眼狼,她说的肯定都是实话,陈致在别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表现的不一样,陈致其实没有那么多钱,也并不是位高权重的领导……
直到事情发生过之后,秦蝉才明白秦风漪的这段话是对他的劝导,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劝导,让他不要因为陈致身上不那么明亮的光环而对他产生爱意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在当下,秦蝉却误会了,他认真回想陈致的所作所为,他专门把自己带去学校是为了让他回忆校园生活,自己没有钱却依旧带他吃昂贵的日料,带他购买新衣服……
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在秦风漪的某一句上:“在你面前展示的东西就是给你看的,在其他人面前都不这样。”
秦蝉贫瘠的大脑只能从看过的电视剧中寻找答案:拥有的很多分给别人是交换,拥有的很少还要分给别人,这不就是一见钟情嘛!
秦蝉的脸颊一点点红透了,可惜天阴,房子还不透光,秦风漪并没有看出他神色的异常,听见自己的弟弟被提点过后若有所思的声音:“我明白了。”
她放心地点点头。
“这事儿别跟别人说,好吗?”
秦蝉坚定地点头:“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