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汐早就猜到程迟此番动作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听闻此言并不意外,但也没急着承认,“将军所言何意?小女子不甚明白。”
程迟倒了杯茶递给叶月汐,“钟司卿去找马车,而叶娘子的马车刚好路过,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叶月汐垂眸看向手中茶杯,心想眼前的这位将军除了有些耿直外,并不像外界所评论的那般死脑筋,明明洞察力不错。
程迟挺起胸脯,声音有力地继续道:“就是你为了引我出来,女扮男装抢了钟司卿的荷包,然后偷梁换柱在荷包里装上了迷药,最后换了身衣服乘马车回来,装作与钟司卿偶遇,我说得对吧?”
叶月汐听了程迟所言,顿时被口中茶水呛得咳嗽不止,恢复后她盯着程迟,“将军分析得极是!不瞒将军,小女子实是不忍将军被人蒙蔽,此番才特意设计将证据呈与将军一览。这件事将军可万万不能让钟司卿知晓。”
程迟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叶月汐看着程迟现在看穿一切的模样,移开目光,偷偷舒一口气。
外界传闻有时也可参考,若是程迟再晚些进行这番分析,只怕她当真会以为程迟已经看穿了她和钟彦的合谋,因而对程迟全盘托出。
若是承认了钟彦的参与,那不难猜出这些都是殿下的意思,到时太师再稍加挑拨,只怕程迟会将一切当做是殿下为拉拢他而伪造的这一切,现在这般也好,程迟猜对一半反倒是好的。
程迟双手“砰”地一声支在叶月汐身旁的坐踏扶手上,厉声道:“证据呢?交出来!”
叶月汐瞪大双眼,心跳随之加快,被程迟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一时间不知道他索要证据的目的究竟为何,若只是想核验真伪也就罢了,只怕他执迷不悟一心跟着太师,只当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想拿去销毁。
叶月汐咽了咽口水,“将军别急,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又怎会随身携带,换回女装之时便将其妥善安置好了。”
程迟上下打量一番叶月汐,指了指她斗篷里漏出来的挎包,“打开!”
叶月汐顺从地展示给程迟看,程迟看后在屋内走了几步,指着门外道:“立刻带我去找!如果你交不出来那些证据,我是不会放你离开的,想必你也知道玄天卫卫所的院子后面便是玄天狱。”
叶月汐缓缓起身,“程将军如此迫不及待想得到证据是急着为父报仇还是打着毁了证据的心思?”
程迟开房门的手微微顿了下,眼皮一跳,“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将证据交给我,请吧,叶娘子。”说完话的同时,他将房门敞开。
叶月汐移步到门边,“将军有没有想过,你的身边遍布太师的眼线,你今日动静这般大,太师那边很快就会得知,我劝你最好提前想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用来搪塞。”
程迟一只手用力捏住叶月汐肩膀,“太师待我恩重,绝不会如此,你连证据都不肯交给我核验,我岂会因此便胡乱怀疑我的恩公。”
叶月汐深吸了口气,果然是执迷不悟,但她从程迟方才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丝动摇,程迟并不是一心认为证据是假的而想毁灭的,他更多的该是想知道证据的真实性。
既如此,若不让他核验出那些证据的真伪,只怕也难让他与太师彻底决裂,即便他真的存了想毁灭证据的心思,相信在知道证据的真实性后会打消的。
证据就在卓砚的地盘上,有卓砚的人在,程迟应该做不出什么蠢事来。
她轻轻拨开程迟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我带你去查验证据。”
二人正准备出门,程迟的副将单雾带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医师匆匆从穿廊走出,来到程迟身边耳语了几句,将一件东西递到了程迟手中,由于视线有遮挡,叶月汐并未看清是何物。
程迟瞥了眼叶月汐,吩咐单雾道:“好生照看叶娘子。”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程迟带着那位提药箱的医师匆匆离去,叶月汐眯起眼睛望了望程迟渐远的背影,转头对单雾浅笑着点了点头,重新回到房中。
她坐在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点,程迟找来玄天卫的军医大概是为了检验她教给她的那块药渣,那些药渣按道理来讲应该就是张医师之前给老城主和老将军下毒留下的,但这些也不过是她的猜想,尚不知结果如何。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棂上活动着门外单雾走动的影子,让屋内空气不似凝固一般,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单雾恭敬的声音。
“少将军。”
叶月汐抬眼,是程迟回来了!
她匆匆起身,房门也同时被推开,程迟对门外的单雾挥了挥手,单雾行礼后关门离去,程迟沉默地站在房门处。
叶月汐见状不由猜测她给程迟的药渣经过军医检测确实是有毒的,她想到方才的人递给了程迟一件东西,或许那也让程迟更加确定了那些证据和她此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时程迟沉沉开口,“你给的药渣我让军医验过了,确实有残毒在其中。”
程迟随之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不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些的人,不久前,有一名城主府戴罪在逃的嬷嬷让人传信说家父之死与太师有关。”
叶月汐对着程迟微微皱眉,这些她当然都知道,那就是她安排人告诉这位少将军的,而此刻面对程迟,叶月汐还是装出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模样。
程迟朝叶月汐靠近了几步,“我第一次得知这些消息时虽然并不相信,但心中还是生了怀疑,可在太师府中并未查到任何太师与东朔国勾结害我父亲的书信。”
程迟这时掏出一封信,叶月汐目光落在程迟手中的信上,他果然如他们猜想那般在乌崖府上一无所获,可是他手中的这封信是?
程迟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信:“毕竟太师是父亲临终前写信托付我效忠之人,我不能因为这子虚乌有的指控就对其猜忌。”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哽咽,“可今日我才知,父亲临终留下的信哪里是让我效忠太师,分明是在生命最后时候将真相告知于我。我知道的却这般晚。”
见程迟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叶月汐迟疑片刻小声开口,“我能看看这信吗?”
程迟递过信,薄薄的一封信随着他的手指在颤动,叶月汐轻轻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确实是一封嘱咐程迟安心听从太师指令的信。
“这信……”
程迟哽咽道:“我当初同你一般,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今日你给我看的医师用药记录、药渣还有信,让我不得不再次怀疑太师,而你给我看的信也让我想起了家父最后留给我的这封信。”
程迟指着信上的内容,“这上面并不是简单的文字,父亲他是用了玄天卫军中加密的方式写的,都怪我当时伤心难抑,并未深想,到今日才解开父亲留下的密文。”
叶月汐将信叠放好还给程迟,“不晚,老将军想对你说的话,今日你都知晓了,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程迟猛地推门而出,“不能便宜那罪魁祸首,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叶月汐急忙上前抓住他手臂,“程将军莫要冲动!太师身边有许多暗卫和死侍,你如何保证能一击即中?一击不中便暴露了身份无法再图之!”
程迟眼中通红,似要冒出火来,“杀父之仇,纵是万千困阻也拦不住我!”
叶月汐死死抓着程迟,“将军所言不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是眼前您有机会能直取那人人头,我定不会拦你,只是眼前你尚未好好筹谋,如此莽撞前去,若是丢了性命,老将军的仇你又指望谁为你报?”
程迟神色渐渐暗下来,朝着一旁的门框重重靠了上去,叶月汐松开手,语气轻和,“我并未阻你报仇,只是此事当从长计议,否则即便将军杀了那太师,被有心之人按上一个忘恩负义、滥杀无辜的罪名,程家的清白名声便毁了,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老将军?”
程迟拖着发沉的双腿,一步步走进屋内,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冲动之色。
“叶娘子说得有理,我该与殿下相商,你与殿下关系斐然,还需娘子帮忙牵线。”
叶月汐长舒一口气,“这是自然,我这便与殿下汇报此事,有了计划后第一时间相告。”
她正准备行礼告辞,程迟却突然开口。
“等一下,程某还想确认下叶娘子的身份,你是为殿下奔走,还是身后另有其人?”
叶月汐背后一阵发凉,程迟与她前后不过见过两次面,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细作的身份的。
“程将军此言何意?”
程迟打量了一番叶月汐后,慢条斯理回忆道:“此前那位逃狱的嬷嬷遣人送信后,没多久便另有一神秘之人找到我,那时我未在太师府上找到任何证据,本打算暂且将疑心收起。”
他缓缓绕着叶月汐踱步,“但是在东朔国的人来与太师会面的前两天,那人找到我,说他的手上有证据,因为他说了许多我不为人知的事,我不得不相信他的神通,或许是心中疑心尚存,便答应按照他所说将太师与东朔国的会面安置在他交代的梦清楼酒楼。”
梦清楼?叶月汐听到酒楼的名字心中一颤,是卓砚!卓砚曾找过程迟,为何不见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