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目光,努力平静地说道:“原来大司马以为那幅画是我与他人串通勾结之物。”
卓砚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把画给我。”
叶月汐执拗道:“我没有勾结别人,我没有,你若信便罢了,不信便随你吧,画我不会给你的。”
那一刻她只觉眼前这番场景似曾相识,七年前,与阿铭吵架那晚便是这般,无论她说什么,她的爱人都不信她,一句也不信。
她只能一遍遍重复她没有与别人有任何关系,从没有过。
叶月汐眼眶渐渐泛红,她扭过头,推开卓砚,两手摊开,勾起嘴角对着卓砚笑了笑,“大司马若疑虑难消,不如便杀了我,永绝后患。”
卓砚似乎被她这一举动惊到了,愣了片刻,开口道:“我信你。”
这回轮到叶月汐惊诧了,他信,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信她了,她莞尔一笑,确实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故人了啊。
叶月汐抬头看向卓砚,认真说道:“那不过是一幅普通画作,只是拙作不堪入大司马的眼,还请谅解。”
卓砚后退到书架前,面向书架,指尖划过一本本书,“听说你送给乌墨礼一幅画,我可是救过你很多次,也想向叶娘子求得一幅,可否?”
叶月汐盯着卓砚落在书架上的指尖,点头道:“可以,我今夜有些乏了,改日画好我让紫苏亲自给大司马送去。”
叶月汐看到卓砚的手指落在了她方才夹画的那本书上,方才仓促中并未将画放好,宣纸的边尚且漏在外面。
叶月汐心一沉,眼睁睁看着卓砚从书中抽出宣纸,只好做最后一搏,“大司马一定要看吗?上面画的是小女子戏水之图,不便与他人看。”
卓砚在手中打量几眼折叠起来的宣纸,摇头道:“我方才确实说过会信你的,但我现在打算验证一下你是否辜负了我的信任,不可?”
二人眼神僵持了片刻,卓砚目光微垂,嘴角带着弧度走到叶月汐身侧,叶月汐强装镇定,指尖深深扣着指腹。
“收好。”卓砚口中轻声飘出两个字,叶月汐瞪大双眼转头去看,卓砚将手中叠起来的宣纸放在了书案上。
她愣了片刻,急忙伸手盖住宣纸,生怕下一刻卓砚会反悔,接着缓缓将纸捏进手中收回。
卓砚绕过书案走向窗口,在窗边扭头道:“希望叶娘子依诺尽快将画准备好,我不想下次来时空手而归。”
叶月汐怔怔望着卓砚翻窗而出,低头看向手心中的宣纸,缓缓将其展开,纸上并无任何**之处,只有一个少女在湖边起舞的背影而已。
只是细看之下,少女耳垂上有一颗细小的痣,那是她每次绘画时的习惯,在画中人的耳垂上轻点一颗痣,而阿铭是知道她这个习惯的。
她垂下手,带着画走到妆台前坐下,台上放置的铜镜中映射着她清秀可人的面容,镜中女孩的耳垂上有一颗明显的痣。
叶月汐将手中的画再次叠起来,她每次为画中人点上与自己相同的痣后,就犹如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其中,给了画中人生机,也同时刻上与自己相关的印记。
这样小的细节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阿铭第一次看过她的画后便发现了,也只有他知道她的这一习惯。
叶月汐将叠好的画收进妆匣中,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想着还好卓砚没瞧见这画,看来,她这个习惯日后真是该改一改了。
她起身去熄灭灯火,褪去中衣爬上床榻,钻进温暖的裘襦中。
漆黑的房中,重回宁静,叶月汐顿感倦意袭来,缓缓合上双目。
......
那日之后,叶月汐日日在房中等着有关程迟的消息,而乌墨礼和卓砚两边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与此同时,城中的东城大市倒是热闹的很,紫苏兴致勃勃地给叶月汐讲述城中的热闹。
“娘子你不知道,前两日新开张的梦清楼新奇得很,如今在城中可算是无人不晓。”
叶月汐在书案前认真画着答应给卓砚的画,随口道:“一间青楼如此出名,定是里面有美颜佳人了。”
紫苏绕道叶月汐身旁,睁着大大的眼睛道:“娘子错了,这是一间酒肆,起的名字是梦清楼。”
叶月汐笔尖一停,饶有所思道:“酒肆?半梦半清醒之地,这名字倒是有趣。”
紫苏继续道:“不只是名字有趣,最让人好奇的是里面,听说里面的舞蹈美妙极了,舞姬也都美若天仙,里面的佳肴美酒更是美得很,只是这家酒肆不是谁想进都行的,进不去的只能眼巴巴想着了。”
叶月汐将手中毛笔放于笔架上,询问道:“为何不是谁都能进?难不成这家酒肆会放着钱不挣?”
紫苏一双杏眼闪着微光,“娘子有所不知,这家酒肆需要交足了钱帛才能成为其中的宾客,对了,他们管这些宾客叫‘汇缘‘,这些‘汇缘’还有一个木牌子,有牌子才能进入。”
叶月汐目光一转,会员?会员制的VIP私人会所?
紫苏继续说道:“即便如此,也不是有钱便能得到这‘汇缘’木牌的,想得此牌须有一位‘汇缘’的推荐才行。”
叶月汐微微挑眉,忽而想到此前卓砚说他在城中置办了两处商铺用来伪装身份,其中一间是她去过多次的钗妆阁,而在东城大市还有一家。
当时似乎说的是一间酒肆,正在修葺还未营业,如今瞧着这梦清楼的架势,像是卓砚能弄出来的事。
她们所讨论的梦清楼门前,此刻就有一位大人物光顾。
人来人往的东城大市,两匹高头大马拉着身后宽大的马车车厢停在酒楼门口。
小厮忙不迭地抬着脚踏放到马车后方,车后雕花木门缓缓被推开,太师乌崖扶着小厮手臂踩着脚踏下车。
他身后紧跟着弯腰走出一位清瘦小眼之人,身着青色暗纹圆领袍,眯起眼睛打探四周后快步走下脚踏,带着质疑的语气询问道:“太师当真觉得这市井之中乃安全之所?我倒只见到了人多眼杂。”
程迟早早等在了梦清楼门前,疾步迎过来,“下官已在楼上定好雅间,二位请移步。”
乌崖摩挲着手心的暖炉,声音低沉对着一同下马车的人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间酒楼特殊得很,非寻常百姓官员可入内,请!”
“当真如此特殊?”青袍男子用手指卷了两下自己的山羊胡,狐疑地跟着乌崖和程迟朝酒楼走去。
程迟正在给门口伙计展示自己的‘汇缘’木牌,一旁的青袍男子伸脖子朝酒楼内眺望,抬腿径直朝内走,却被两名彪形大汉抬手拦住
男子面露不悦,眼中余光扫过乌崖,“乌公找的酒楼还真不同其他,连待客之道都不同得很啊。”
只见门口查验木牌的伙计将木牌送还给程迟,对着门内摇了摇手中铃铛,程迟笑着上前,“先生稍安勿躁,您看。”
几人顺着程迟手指方向望去,一名穿着窄袖罗衫裙,身上戴着珠坠的胡姬款款而来,接过门口伙计手中的铃铛,纤纤玉手朝内一挥。
“贵客请随奴家来。”
青袍男子咽了咽口水,将方才的不悦抛之脑后,抬腿跟着胡姬前行,目光始终停留在女人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酒楼内独特的布置所吸引,胡姬带着三人穿过幽深的长廊,几人脚下是铺满青草的地面,四周墙壁繁花绕藤盛开,花枝坠着如流萤般闪烁的晶石。
青袍男子饶有兴趣捏了下晶石,“这是何物?竟璀璨如斯。”
婀娜的胡姬微微侧头,“那是我们东家从西域寻来的夜光宝石,于昏暗之处宛若萤虫。”
悠扬空灵的乐声渐入几人耳中,若隐若现,行至一块巨石之前,胡姬掏出一支骨哨吹了一段旋律,巨石缓缓挪开。
宽阔明亮的酒楼大厅刹那间出现在众人眼前,方才若隐若现的乐声陡然增强。
半下沉的大厅中央,舞姬伴着舒缓的音乐翩翩起舞,两边宾客围坐,戴着白纱的胡姬端着漆盘穿梭其中。
引路的胡姬带着几人朝着一个粗大的巨树走去,细看之下那巨树的树身之中竟修葺着楼梯。
一楼是散坐厅中的宾客,二楼是十数间独立的看台,而三楼是乌崖等人前往之处,在这一层有几间相对私密的雅间。
胡姬将人带到所在的雅间门口,“桌上有菜牌,各位贵客将所需吃食勾选妥当后挂于门外便可,上菜之时亦不会打扰诸位,伙计会将菜品放于门外摇铃告知。”
交代好后,胡姬自行离去,青衣男子走到雅间大门所对着的木栏杆前,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一楼的舞姬轻盈之躯。
“妙哉,妙哉,此处果真不同寻常,太师有心了。”
乌崖眼中目光深不可测,朝着雅间内抬起手,“先生请,屋内详谈。”
青衣男子扫了眼两侧,探身进入雅间,绕过门口的屏风,仔细打量屋内。
程迟上前道:“先生放心,左右阁间已被我一并租用,屋内我亦检查了一番,并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