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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光

一行人拖拖拉拉刚回到教室,高晟目标明确,脱离队伍后便缓慢向教室尽头的小床移动,不忘打着呵欠知会云翊:“不是我不肯陪你,他扛不住了,吃饱就得睡觉。”

云翊趁热打铁,撺掇另外两个孩子:“你们也睡去。”

柳思航挣脱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奔向被他踩扁的纸飞机。白象则又捂上自己的嘴,云翊心平气和地等了他几秒,收获一句唾弃:“猪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嘎嘎嘎!”

“嗯,还得是你。”云翊一阵惆怅,难道他以后每天上班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三个孩子?

钱少事多离家远……哦不对,他没家。

可他预支了工资……也罢,拿人的手短,先干满1500块的活儿还了债再做打算。

他存着得过且过以后跳槽的心思,从柜子里抽了张白纸出来,把只剩下末端的8B铅笔头从包里掏出来。他稍微活动下右手腕,打算速写一个柳思航,看能不能引起孩子们的兴趣。

云翊找出块塑料板充当画板,勉强在桌子上支稳。他拿起笔,在白纸上轻描。

刚走两笔,柳思航的耳朵立起来,耳尖弹动了下。他扔掉已被他揉搓得不成型的纸飞机,楞头楞脑地走到云翊身边。

他直走到画板一侧才站下,脑袋向前勾着,眼睛快要贴到白纸上。

云翊故意不跟他说话,只对着白纸,左手扶着摇摇欲倒的画板,像在教学空气:“这叫起形,描人描物,都需要先起……”

话还没说完,柳思航猛地伸手,大力抽走白纸。

云翊没料到他零帧起步,来不及撤手,白纸边缘从掌心里狠狠划过。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立刻升腾起来,手心传来一阵温热感。

云翊摊开掌心,一道长长血口正往外冒血,黑色的。

鲜血在云翊眼里是黑色,在柳思航眼里可是正宗的鲜红色。但柳思航视若无睹,对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害毫不在意,反而扑向下一个目标-铅笔头。

云翊刚把铅笔放在桌上就被柳思航抢走,他在半秒内反应过来……不好!陌柏是不是不让柳思航接触尖锐物体?铅笔算不算?

可能算啊!

“还回来!”云翊命令道,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打算抢回来。

柳思航自然不会听他指挥,不仅不听,还把伸过来的那只手视为一生之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吃奶的力气,攥着铅笔头照准云翊的手背一通猛扎。

“咝!”等云翊收回右手,手背上已然被扎出两个小血眼,两股黑色细线蜿蜒着渗出来。

“我给你喂饱了是吧?”云翊真想喊一声“白眼狼”,这狼崽刚刚饱餐过他亲手做的饭啊!

当年容嬷嬷要有柳思航这两把刷子,小燕子早领盒饭了。

云翊还没怎么着,柳思航倒彻底抓了狂。

他一手把白纸攥成团护在胸前,一手举着铅笔头玩儿命扎空气,同时发出凶狠的怒吼:“啊啊啊啊!”

白象颠过来,惊得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嘴里喊出来的话叫人生无可恋:“狗咬狗啊啊啊!”

云翊:“……”要不今天就辞职吧?

熟睡中的高晟被惊醒,动作缓慢地坐起来。等他看清楚眼前景象,闻到云翊手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双眼一直,瘫倒在小床上。

白象换了说法,叫得比刚才还响:“小精神病杀大精神病啦!”

云翊耳膜被白象震得直响,柳思航赐予的伤口还在往外滴血。而且他还不敢立刻制止柳思航,怕激起对方更为极端的举动。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门外传来一声喝:“都在干什么!“

陌柏大踏步冲进来,弯腰一把箍住柳思航飞速挥舞的手臂,强行把他抱到桌子上,回头呵斥白象:“煽风点火第一名,一边去!”

白象不歇气地叫唤:“杀人啦!不杀白不杀!哈哈哈!”

陌柏狠狠瞪他一眼,白象有点害怕,不情不愿地捂住嘴,慢慢往旁边退,吭哧吭哧地偷笑。

云翊看着白象的模样,觉得哪里不对头,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柳思航虽然被陌柏彻底控制行动,但明显不服气,双手死抓着铅笔和纸团不放,龇出两排小牙,好像在表示如果陌柏再敢靠近,他就要咬下园长一块肉。

陌柏发现自己的眼神无法震慑柳思航,既不敢放开他,又不敢真的使力气,只好尴尬地跟一个小屁孩对峙。

如果让柳思航拥有铅笔会怎么样?云翊忽然想知道。

“铅笔送你了。”云翊开口说道,“纸也是你的了。”

“他不能……“陌柏转头瞪云翊,说了一半自己打住,因为他看见云翊朝他眨眼,显然是建议他尝试下。

陌柏也没更好的办法,纯属死马当活马医,他附和着点头:”你的了。“

柳思航停止挣扎。

陌柏惊异地挑起白眉,试探着放松力道……柳思航虽然脸蛋还是涨得通红,但他没有扎人。

他把柳思航抱下地,撒开手。

柳思航立刻像屁股着火的兔子,蹿向距离陌柏最远的教室角落里。他用一只手别别扭扭地展开纸团,铺在地上,亮出右手里珍藏的铅笔头……

开始快速扎纸。

哒哒哒哒哒哒……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启动了一台小马达。

云翊:“……”

陌柏:“……”

“等着。”陌柏撂下两个字,转身走出门去。

云翊缓口气,马上去找在角落里面壁的白象。他蹲下身,轻轻扭转白象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这还是云翊第一次面对面近距离地跟白象说话。这孩子眼睛圆鼻头圆,其实长得很可爱。

“白象,”云翊用心看着白象的眼睛,“你骂人的时候……并不开心,对吗?”

白象整个人抖了下,眼睛瞪得更大,又举手捂住嘴,闷声闷气地回答:“自以为是的傻逼。哈哈!“

云翊不为所动,只全神观察白象的眼睛。

他没有看错。白象眼中再次划过一缕情绪的灰影。

那灰影,叫做痛苦。

云翊见过许多人,听他们的悲欢离合、人生里的意难平,以及心中的不可割舍。他替他们沟通、讨价还价,看他们失而复得,或者,彻底醒悟。

对于人们的微表情和情绪变化,云翊堪称是久经磨炼的行家里手。

云翊记得自己问过白象,为什么说脏话会开心,白象回复说白痴、智障。云翊当时觉得毒舌得有失水准。

假设白象并不乐在其中,甚至是身不由己的呢?

那么白象骂他智障,是不是骂得没错?

难怪白象总是出现自捂其嘴的矛盾行为,多难听的的话他都敢说,怎会在意别人发现是他说的?除非……

除非他心里不愿说,但又非说不可……

“我来想想办法。”云翊告诉白象,伸手揉揉他头顶软软的头毛,“没事的。”

“神经病!”白象回道,弯腰笑个不停。

云翊却在刺耳笑声里,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陌柏带着只小医药箱返回,他把小箱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自己能处理?需要去医院吗?”

云翊摇摇头,合上箱盖:“什么都不用。”

“这……至少消个毒吧?”

“不用。”云翊无所谓地说。他经常受外伤,不知道感染发炎是何物,细菌好像绕着他走。“酒精也要用钱买的。”

“……这种钱没必要省,”陌柏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有。”云翊知道他要说什么,尖锐物体应与柳思航绝缘。

“为什么明知故犯?“

“想看看能不能教他们画画。”

陌柏神色顿时缓和下来,拧在一起的两道白眉慢慢舒展:“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没跟云翊提过教育孩子们的要求。

“闲着也是闲着。"

陌柏本以为会得到一个高尚又动听的答案,没想到云翊回复得吊儿郎当。他皱皱眉,叮嘱道:“安全第一,他们的安全要注意,你自己的安全也要注意。”

说完,他提起医药箱,转身离开。

“等下,园长。”云翊还有疑问等他解释,“二班是今天新成立的?”

“嗯。“陌柏背对云翊回答。

"好巧啊,万一您没及时招到人,要怎么办?”

陌柏气定神闲道:“自然有过渡的办法,甚至我亲自上阵,也算一个备选方案。”

没毛病,但是……云翊接着问:“您为什么要搞个特殊的二班?无意冒犯,不过您看上去也不是很有经验的样子……“

陌柏肩膀一抽,好似中了一箭:“你可能不太了解商业运营,第二增长曲线知道吗?”

“不懂。”云翊乖巧作答,“但我知道,再不挣钱就要倒闭了。”

“……回见。“

”园长!“

陌柏终于转回头,脸上白须微微一抖:“还有事?”

“让白象的爸妈带他去看看大夫吧。”云翊悠悠地说。

陌柏一愣。

陌柏跟白象的姥姥聊过。白象看过精神科医生,还不止一家医院。医生大致判断白象就是心理有问题,具体原因查不出,最后反正都往基因上扯。

找不到致病因子,当然更找不到治疗方法。

白象的家长一筹莫展,越是责骂白象,白象嘴里说出的话便越是不能入耳。他姥姥疲惫不堪,决定把他送进幼儿园,换个环境或许有帮助。

不过从今天白象的表现来看,换环境也是没用。

陌柏看着云翊期待的眼神,忽然有点不忍心说出真相,于是他点头道:“好,我会跟他们谈。”

云翊回到教室,发现高晟经过刚才的骚乱,竟然倒回小床补觉去了。

柳思航还在不知疲倦地扎纸。

云翊装作不经意,走过柳思航身后,余光往皱巴巴的白纸上一瞥。

纸张上半部全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黑点,而柳思航手里的铅笔头已被扎得秃头秃脑,尖端磨成钝圆状。

云翊微微摇头,看来与玩纸飞机一样,这孩子既没有目标,更不得章法,只是在发泄他无穷无尽过剩精力。

他走过两步,无意间回头又看了一眼……

云翊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难道说……?

那些轻重有别的黑点,似乎正在组成一种图案,高低错落的方形,斜着的直线,看着好像眼熟?

云翊立刻走回柳思航身后,蹲下身,从小孩的角度望出去……是了,是以接近地面的视角所看到的教室一角!

那些黑点组成了桌椅、墙边的矮柜和侧边露出的两条床腿。尽管只显露出家具的顶端部分,但雏形已然清晰。

云翊低头仔细研究……柳思航的扎针**无疑是反传统的。他由上至下地一行行扎下黑点,没有先行构造整体画面。

再去细看桌椅床铺间的比例关系,他心里一阵激动,比例极准!

柳思航简直像个人形打印机,哒哒哒地用无数个黑点,描绘出高度还原的黑白场景。

但他也存在明显缺陷:画面的明暗关系失调。该亮的地方偏暗,该加重的地方却偏淡。这也是为什么云翊没有第一眼便看出端倪的原因。

白象踱过来,学着云翊的模样左右端详,不屑道:“以后最多是个卖芝麻烧饼的。”

云翊笑道:“看不出来不怪你,不过你这次真的错了。"

要不是云翊精通作画,他也难看出来。

云翊走到教室门口,把大门完全敞开。盛夏午后的阳光直辣辣地照进屋内,空调的凉风顿时减了几分威力,吱吱呀呀的蝉鸣争先恐后地钻进来。

“柳思航,看这里。”云翊唤他。

柳思航置若罔闻,持续哒哒哒哒地扎针。

云翊干脆有样学样,抬手敲门,“叩叩叩叩”四下,停顿一下,再“叩叩叩叩”四下。

这强迫症最爱的节奏成功引起柳思航的注意,他暂停扎针,抬头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云翊立刻往阳光里走进一步,指着自己暴晒在烈日里的半张脸,他提示柳思航:“看这里。”

强烈光线下,云翊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呈现半透明状态。阳光透过额前碎发,将他的眼眸照耀成浅褐色。同时光线顺着他线条柔和的脸部,在边缘闪着光,勾勒出一个清新俊逸的少年郎。

“欸……真不像跟这儿上班的。”白象远远发出一声感慨。

柳思航却无动于衷。他没有焦点的目光在云翊脸上微一打转,接着便无聊地移开,似乎在责怪云翊打断了他扎针的进度。

云翊再次叩响四次教室门,重新拽回柳思航的视线,同时云翊往教室里走回一步,让光线像背光板一样,照在脑后。

他的五官立刻变得更加立体,鼻侧阴影让他的鼻梁更为高挺,眼神深邃,刚才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顿时深沉几分。

云翊微微低头,隐在暗影里的半张脸散发出神秘气息,竟带出些许危险的味道。

“啊!”柳思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喊叫。

“柳思航,如果你喜欢画画,那你一定要了解光。”云翊大声告诉教室尽头的孩子:“绘画就是在描述光的轨迹。光是你的知己,是你的敌人。光是你的神邸,也是你的奴隶。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光,你一定要观察它,理解它,直到将它刻进你的骨髓和灵魂,直到它跟你密不可分,你闭上眼也知道它在哪里!”

“哥哥……”高晟不知何时爬下小床,挨到云翊面前。魍魉发出小小的声音,“你别教他,教我一个人好不好?”

呆呆站在教室尽头的柳思航,手中像宝贝一样不肯给人的铅笔头悄然滑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翊,泪水飞快溢出眼眶。

”光!“柳思航哽咽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