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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头乐

走廊最靠外的房间里,住着新来的李奶奶。那是只老得不成样子的狸精,时日无多,打算把最后的时光用来享受人类社会的温暖。

云翊走过李奶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木枝,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木天蓼独特的香味幽幽一散,房间里立马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李奶奶努力下床,前来享受猫薄荷的动静。

屋内传来“叩叩”两声,李奶奶敲击床头柜,在说:谢啦!

云翊轻拍两下屋门,不用谢。

云家祖训,非必要,不杀妖。人和妖,都是天地客。

举手之劳的忙,能帮便帮一下。

云翊晃悠着购物袋,刚走到姥爷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嘈杂声。他脸上微微变了颜色,来不及敲门,伸手便推开房门。

屋内的景象更让他心惊。

专门负责这一溜四个房间的曹医生半蹲在姥爷床前,手里抓个小手电,全神贯注地查看姥爷的瞳孔。

床边推车上放着一台血气分析仪,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储老,云老刚才有没有受什么刺激?”曹医生埋着头,问姥爷的室友。

储老爷子凑在床前,两只青筋突出的大手使劲绞在一起:“没有啊,他今天可开心了,能吃能喝。“

“除了配餐,还吃了什么?”曹医生放下手电,转头去看仪器,皱起眉头,“血糖飙得太快。”

“没有。”储老爷子急得用牙齿磕嘴角,“哦!吃了两个小馒头。”

"小馒头?多大的小馒头?”

“很小,瓶盖那么大,好像是小翊上次买来的旺仔小馒头。”

“不可能是旺仔,还有什么?仔细想想看?”

“真的没了。”储老爷子伸手擦汗。

云翊轻叹口气,走上前去,弯腰从姥爷的床铺底下捡起两只包装袋:“姥爷吃的是甜面包。”

“你来了?”曹医生这才看见云翊,“这么大两个甜面包?!那还不飚血糖?”

“我的面包袋子怎么在他床底下?”储老爷子倍感诧异,”我看着他吃的,真的是旺仔!”

“姥爷他没事吧?"云翊不急着反驳。已然这样了,人没事才好,至于原因,早说晚说都一样。

“输点生理盐水,观察情况,应该问题不大,刚才一直喊头晕……”曹医生回身查看姥爷,笑了,“我看他这会儿缓过来了。”

姥爷正冲着云翊乐,沟壑丛生的脸上,五官笑得挤在一起,依稀看得到一两分云翊的模样。他颤巍巍抬起手:“兰儿,兰儿!”

姥爷又把自己认成了妈妈,云翊习以为常,并不纠正,只说:“姥爷,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吧。”然后请求储老爷子,“储爷爷,再给我个甜面包好不好?”

“没问题,有多少给多少。”储老爷子立马拉开自己床头柜抽屉,拿出两个甜面包塞给云翊。

云翊只接过一个,撕开包装袋,抽出面包递给姥爷。

姥爷欢喜接过,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啪”地一拍。

鼓囊囊的甜面包顿时被拍成饼状,姥爷手指灵巧地把面包三叠四叠,一通熟门熟路地捣鼓,不到半分钟,比拳头还大的甜面包变成瓶盖那么大一块。

跟旺仔小馒头一样大。

曹医生、储老爷子:“……”

姥爷高高兴兴,举起小馒头便啃,刚碰到嘴唇,云翊一把抢过来。

云翊摊开手:“哪,旺仔。”

“难怪!”曹医生仰天长叹,“我可太难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同样深感人生艰难的储老爷子轻推姥爷一把,“老云,你险些吓死我!”

“我姥爷的手闲不下来。”云翊边笑边道歉。

姥爷曾是最好的傩面匠人,一生雕刻过的面具不计其数,个个活灵活现,神鬼皆欢。

“储老,以后记得锁抽屉。”曹医生站起身,“我得去巡查,小翊,你陪着他们,有事叫我。"

云翊两三口吞下梆硬的面包球,又帮着护士给姥爷输上生理盐水,总算暂时消停。

他拿出一个猕猴桃,找餐刀来剖成两半,递给储老爷子:“储爷爷,吃完再来一个人参果。”说完取出人参果,细细地削皮。

“我呢?”姥爷不理解,眼巴巴看着果子递来递去,就是没他的份。

“喝风吧你!”储老爷子幸灾乐祸,“你今儿晚上啥也别想吃,全是小翊孝敬我的。”

姥爷确实不能吃。云翊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您明天睡醒再吃。”

姥爷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很不满意。

云翊专心削果皮,快把一个人参果削完了,果皮半点没断。细细长长的果皮薄得透明,浅浅搭在他手背上,打着几个弯。

储老爷子叹口气:“小翊,你今天不开心。出什么事了?”

云翊一愣,抬头弯了眉眼:“没有啊,怎么?”

“别嘴硬。你每次心里有事,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坐着削果皮,而且从来不削断。”

“也没什么。”云翊轻轻一转手腕,最后一点果皮脱落下来。

储老爷子接了,又问:“你爸爸跟你后妈,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云翊不答,只说:“我以后不跟他们一起住了。对了,我今天找到工作了呢。”

“你才多大?工作?”储老爷子转头去看姥爷,“你说你,也没多老,你……”

“储爷爷,吃水果。”云翊及时把人参果递过去。

储老爷子叹口气,接着啃人参果,嘴不肯闲着:“傻老云,福气好得不得了。我早晚把你孙子偷回家,我告诉你。”

云翊弯了眉眼。

姥爷和储爷爷做室友好几年,姥爷的脑子越来越迷糊,俩人的关系却越处越好。

云翊也把储爷爷当成半个姥爷,要不是他,姥爷会很寂寞。

云翊悄悄从蜂糖李的袋子里捏出几枚李子,塞进储老爷子手里:“您尝尝这个,可甜了。明天麻烦您拿给姥爷吃,今天晚上别让他瞧见。”

储老爷子不明所以,但听话地连连点头,低头看手里的蜂糖李:“没见过,这果子长得喜人。”

“兰儿,小翊多大了?他很久没来看我。"姥爷突然悠悠发问。

云翊低头浅笑,看吧,再怎么糊涂,姥爷也不会忘记他。

“十八岁啦,是大人了。”云翊爽快回答,陪姥爷角色扮演。

姥爷沉默不语,两只手来回掰手指头,过了会儿,没头没脑地说:“蛋糕。”

“嗯?”云翊不懂,储老爷子也一摊手,意思是挂着盐水呢,吃什么蛋糕。

“我的小翊,他有没有蛋糕吃?”姥爷盯着云翊,认认真真地问。

云翊的心一抖……“姥爷?”

"你过糊涂了?今天是小翊的生日,你能不买蛋糕给他?“姥爷执着追问。

云翊鼻梁一酸,掩饰地侧过头去。心里却特别暖,嘴上安慰道:“有的,放心。”

待他回过头来,见储老爷子在对面盯着自己:“你今天生日?十八岁生日?这可是很大的事,一个人一辈子只成年一回。”

云翊笑着说:“我们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他不说我都忘了。”

云家当然有这习惯。在姥爷丢失神智之前、在妈妈离开之前。姥爷和妈妈甚至会花上一整年的时间为他准备生日礼物。

那些礼物,独一无二,哪里都买不到。

储老爷子低下头:“孩子,生日快乐。”

停了停,又道:“我看得出来,你以后会特别好,你会有个谁都比不了的好人生。”

姥爷输上生理盐水,每过两个小时需要重新测量血糖,身边离不开人照看,云翊顺理成章,留在房间里刷夜。

见姥爷迷迷瞪瞪马上要睡着,云翊起身,去敲隔壁屋子的门。敲了三四下,门内没动静,门却被他敲开一条小缝。

云翊干脆推门进去,喊道:“老师,还没睡吧?”

这是个单人间,屋内没人。一个木头画架立在窗前,架上的写生画还没开始上色,只是勾勒出了窗外的景色。画架旁边摆一张木凳,木凳上有个调色盘,还有好几管颜料。

云翊特别喜欢颜料的气味,他深深吸入几口,满足地舒了口气。

这间屋的主人叫上官清,望海市本地人,退休前应该是教人画画的。他没细说,云翊也没有追问过。

姥爷住进这养老院的第一天,云翊便认识了上官老爷子。拥有相同爱好的人总能轻易发现彼此,一老一少迅速成为忘年交,凑在一起聊画画,能聊几个小时不嫌累。

云翊向他坦白自己色盲,上官老爷子痛心得连喊可惜,还是云翊宽慰他半天才算勉强放下。上官清本来有许多东西能教给云翊,这样一来,只能教素描了。

素描也好,云翊愿意学。他的绘画基础一半来自于跟着姥爷做傩面,另一半则靠热爱和天赋自学,是不折不扣的野路子。

几年下来,上官清手把手将云翊的素描技能引上正轨。看过云翊的画的行家,通常认定云翊不仅师出名门,而且是名门中的高徒。

云翊看向书桌。桌面正中央摞着四只玻璃盒子,每只盒子里的装饰都不一样,有垂挂下来的星星,有木头小屋和小桥,还有秋千和路灯。

每个盒子里都住着一群小人儿。

老师说,这叫星星世界。

云翊猜不出玻璃盒子里的那些小人儿都是什么颜色,在他眼里,只有黑白褐。应该很漂亮吧?不然老师不会这么喜欢。

光是置办星星世界,老师前前后后买来百来十个零件,带领云翊一件一件地粘贴、拼装起来,搞了两个月才完工。更别提盒子里塞满的小人儿,老师收集了多久了。

书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上官清的素描画像,三重下巴自在地挂在嘴巴下面,眼角两条深深的笑纹。画像是云翊画的,老师很喜欢,拿去裱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云翊掏出手机给老师发微信:【下次再来看您。】

上官清秒回:【我换完小隐藏就回去!啊……太晚了,只好下次见了!】

云翊回到姥爷房间,见缝插针地趴在姥爷床边,在储老爷子的呼噜声中,断断续续,捞到三、四个小时的觉。

朝阳透过窗纱,撒在姥爷床前的地面上。云翊洗漱完毕,早上六点半,他要去上班,不然陌园长会报警。

“小翊,来。”云翊刚碰到门把手,听见储老爷子小声叫他。

他赶紧回头,连声道歉,唯恐自己动静太大,打搅了老人家的睡眠。

储老爷子连连摆手,要他过去,伸出拳头,示意云翊也张开手。

云翊莫名其妙地照做,储老爷子笑着缩回手,留下一柄半只手掌那么大的黑色钥匙。

储老爷子得意扬扬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去院子北门停车场,自己找吧,你能找到的。”

“这什么……”

“你的代步工具,轮子少点,跑起来慢点,可比你挤公车强啊。”

“我不能要,”云翊把钥匙往回塞,“哪能要您一辆车!”

“又不是小汽车!不值钱,我用不上。”

云翊坚持不要,一来二去的,老爷子急眼了:“你叫我爷爷敢情是假的呗?你把它扔掉,我也不要了!”

云翊拗不过他,更重要的是,跟老爷子礼让了足有十分钟,再不出门他就要迟到。

他揣着钥匙,在储老爷子满意的笑容和姥爷的沉睡中冲出门。

院子北门的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十几台车。云翊捏着车钥匙,朝四面八方狂按开车键。

一声聒噪的“滴滴哒”传来。

几米外的角落里,一台灰扑扑的三轮小车,瞪着双蒙满尘土的玻璃眼睛,含情脉脉地瞅着他。两只车前灯一闪又一闪。

原来是老头乐,果然轮子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