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招还在吃。云翊伸手握住他抓着勺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胃部。神奇的焰小招,肚子瘪得像没吃过饭,只微微鼓起一点。
“你不能再吃了。”云翊现在相信小招没记错早饭吃了什么,“还饿?”
小招顺从地放下勺子:“不饿了,但要吃。”
“不饿了为什么还要吃?”
“没有了,以后没有。”小招努力给他解释,因为大脑在思考,眼睛瞪得很大,“有吃的,就吃完它,全部吃完。”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挨饿?”云翊柔声问道。
小招大力点头:“饿很久。”
“多久?”
小招举起手指头,迟疑道:“六……年?”
云翊:“……”好嘛,没一个能正常交流的,小招最多也就四岁。他告诉小招,“不会再让你挨饿,所以你不要一次吃这么多。如果饿到你了,就来找我,我做饭给你吃。”
“好!爸爸!好!”小招绽开硕大笑容。刚填满肚子的焰小招笑起来虎虎生风,很是讨喜。
柳思航百爪挠心,又一次把蜡笔怼到云翊眼前。
云翊站起身:“你的菜好了。”
他把一整盘豆腐酿肉端出来,专门放在柳思航面前,给他拿了把新塑料勺。
云翊:“柳思航,我专门给你做的。你这么喜欢,多吃一些。”
柳思航其实已经吃饱了的,而且他的心思全在蜡笔上,对那盘菜看也不看。
“怎么?不吃了?”云翊轻轻推开怼到面前的小手,点点桌面,“不抢了?”
柳思航怒了,一手攥住蜡笔,一手抓起勺,赌气般舀起豆腐往嘴里塞。
云翊抱起双臂,平静地看他吃。
一口气塞进肚子里5、6块,柳思航彻底报销,撑得身体往后仰。他把勺子扔到桌子上,意思是不吃了,打死也不吃了。
“看看还剩下多少?”云翊特意多做,眼下盘子里至少还有十二块。
柳思航看向餐厅门口。他想走,想回去画画。
“你就为了两口吃的,想扎瞎别人的一只眼睛?柳思航!”云翊声音不大,但压得低沉,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散发出来。
高晟一抖,他……不,确切地说,魍魉也想走。这个哥哥一发飙,很吓妖。
一贯不管不顾,听不进去别人半句话的柳思航罕见地不安起来。他在凳子上扭动身体,视线几次滑过云翊的脸,却不敢停留。
焰小招看着那盘豆腐酿肉眼馋,没人吃了不是吗?他还可以再吃点。
于是他暗戳戳抓回他的勺,动作缓慢地舀起一块放进嘴里,生怕嚼出声让云翊听见,便用舌头施压,先抿化再吞下去。
吃完一块又去舀。
僵持片刻,陌柏脚步匆忙地冲进餐厅,边走边庆幸:“耽误了耽误了!还好赶上,给我剩下什么好吃的?"
他老脸飘着喜悦,情不自禁地搓着手往小饭桌奔来。
“只剩下一点豆腐酿肉……”云翊没说,他自己还饿着,啥也没捞到。
“哦不错!我爱吃。”陌柏冲到桌边,老脸一僵。
云翊回头,见小招正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幸福满意……
陌柏俯头对着五个空空如也的大盘子,还有一个装饭的大海碗、一个盛汤的大海碗,连渣都没剩下……“你们今天……胃口这么好?”
白象马上检举揭发:“谁让你收他这只大笨猪!全他一个人吃的!”他指着焰小招。
焰小招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陌柏运了几口气,捂住饿瘪的肚子,严肃道:“这孩子的家长得加钱,加伙食费!云翊,你今天就跟他说!”
云翊:“……”还是想辞职怎么办?
回到教室,高晟照例自行爬床睡午觉,白象照例去面壁。焰小招终于不再问何时开饭,他乖乖守在云翊身边,不吵不闹,接收到云翊的视线,他便冲云翊傻笑。
柳思航进了屋便直奔他的白纸,继续扎点,只是不舍得再用断了的蜡笔。他把那几根断掉的蜡笔整齐排好,放在手边,沐浴在阳光里。好像蜡笔们晒晒太阳休息片刻,还能长好。
云翊见柳思航没事人一样,把他自己极度危险和错误的行为忘一干净,心里些微郁闷。他把塑料板拿出来,支好,取来一张白纸,找出铅笔头,埋头画画。
下手有点重,沙沙声比平时更响些。
教室里一时寂静无语,只有沙沙的排线声和柳思航笃笃笃笃的戳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剩下沙沙声。
再过一会儿,云翊停笔,他画好了。
柳思航刚才便偷偷来到他身后,悄摸摸地看云翊画画。柳思航的呼吸声特别轻,好似他在故意控制,不让云翊发现。不过他刚来,云翊便已觉察,只是没有理他。
焰小招全程耐心爆棚,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托腮看云翊作画,安安静静。
云翊伸直胳膊,抻抻脖颈。
柳思航在背后嘟嘟囔囔,完了蹦出一个字:“光?”
那幅画上,几枝黑色蓝楹花交错着占据大半画面,花是黑色的,背景也透着散漫的黑。朦胧背景中,仿佛远处有风暴正起,让人不禁担心挣扎生存的蓝楹花是否能经得住风雨来袭。
但再看两眼,会有另一种感觉。柔弱的蓝楹花真的只是无辜受害者吗?那花枝细嫩却诡秘,那摇曳的姿态隐隐带着主宰的意味。难道背后那场风暴,蓝楹花才是真正的蓄谋者?
纯黑画面,没有光。
暗得叫人心神不宁,这不是一张喜闻乐见的作品。
“光???”柳思航急道,他似乎也不喜欢,但他又本能觉得画得好。他想改变这幅画,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思航,你为什么喜欢画画?”云翊温和发问,仿佛之前的事情他已忘记。
这是云翊的老师,上官清老爷子问云翊的第一个问题。云翊当时回答说,画画能给他自由。
柳思航答不出,他盯着云翊。他只愿意听云翊说话,尤其是跟画画有关的。
“我们每个人的手机都能照相,对吧?随便按一下,手机就能记录你看见的。比画画更快更方便,还更便宜。而且我告诉你,拍照还要准确得多。再厉害的画手,也画不出照片的准确。”
“哼。”柳思航发出一个不屑的声音。
“有人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说……摄影记录人间一切,但它拍不出地狱,也拍不出天堂。”
柳思航全身一震,用力模仿:“拍不出……地……地……”
“对,拍不出地狱和天堂。”云翊深深望进那孩子的眼睛,“那么你来告诉我,天堂在哪里?地狱在哪里?”
柳思航苦思冥想,想得用小手揪住头发,脸都憋红了,还是想不出答案。可他想知道,太想知道,于是他伸手抓住云翊的手腕,用力摇动。
假如柳思航的妈妈在旁边,她会震惊得跳起来。柳思航从未与任何人进行过有效沟通,更没有过主动跟人发生过肢体接触,向人求助。
云翊捂住柳思航的手,按到柳思航的心口:“在这里。天堂和地狱,都在你的心里。”
柳思航呆住,瞳孔颤动。
云翊不管他能不能理解,他跟小孩说话向来跟成年人说话一样。别小瞧孩子,他们其实懂。
“柳思航,我告诉你,照着世界画世界,太无聊了,那不是画家该做的事。我们绘画,是因为我们想画出这世间没有的事物。我们画出的是天堂还是地狱,取决于我们的心。”
“心……”柳思航喃喃重复,“想画……天堂。“
”但如果你的心在地狱里,你别画了。我也不想教你。”
“没有光,你画不了。你的心没有光,你更画不了。”
云翊一口气说完,背过身去。
柳思航当即痛哭出声,惶恐的小手抓紧云翊后背衣服:“不要!不要!“
白象冷冷甩来一句:“活该。”
云翊不说话,剩下一点点的铅笔头在他秀长手指间慢慢来回转动。
焰小招满脸疑惑,站起身:“爸爸?他又哭了,小招没有怎么他。爸爸?”
“教我!”柳思航哭得稀里哗啦,口齿却史无前例地清晰起来,“我心里、有光。教我!”
“有吗?”
“有!我……呜呜呜……再也不扎别人……”
云翊心中一松,面上依然温和平静:“真的知道了?”
“知道。”柳思航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忽然转向焰小招,“对不起!”
焰小招心大得要命,已经把刚才的事全忘了:“爸爸?他干嘛?”
云翊终于露出笑容:“过来,柳思航,我教你怎么画光。”
云翊左手拿起橡皮擦,右手捏住铅笔头,涂抹修改。只用几分钟,画面的明暗调子与之前大相径庭,从暗夜化为黎明破晓的前一刻。
天空撕开一条口子,两条若有若无的光线从天空斜着射向海面。蓝楹花的阴影部分变淡,先前诡秘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摇曳的姿态里新增了希望,像在欢喜期待光线的照射。
蓝楹花不会等待太久,日出就在前方。
光耀、温暖和信心就在前方。
“哇!”柳思航五体投地,亲眼见证魔术般的时刻,“哇!哇!”
他伸出小手,隔空抚摸画面……小脸因为兴奋再次涨红。
“你的画法没有问题,先处理好明暗关系,光是第一位的,记得吧?”
铅笔头终究被榨干最后一丁点石墨,再也画不出一条线,云翊惋惜地看它一眼,抬手扔出去。铅笔头划出一条漂亮弧线,准确落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懵懂的焰小招这才发出一声崇拜呐喊:“哇!”
柳思航探头确认:“没有问题?不一样……”
“没有。”云翊爽快回答。点画法有什么问题?核心要件先学好,以后想尝试传统素描画法,分分钟转过去。
柳思航开心,笑着回到小桌子旁,抽出一张全新白纸,更加卖力地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