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像是得到一道赦免令,贾妩玉也看见了那条大金毛,它张开大嘴巴摇头晃脑地笑着,比医院大多数人要开心。
“看它主人,是男是女。”
贾妩玉一句话重新将林棠打入十八层地狱。
金毛的女主人一面接着电话,一面拉着牵引绳不情不愿地跟在大金毛的身后,表情十分愤怒像是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了。
“林棠,我们在一起时,恩恩义义;分开时,潇潇洒洒。”
贾妩玉脑袋受了伤,死活记不起来这句话是哪本书里的。
林棠笑容破碎:“阿玉,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现在又要求我潇洒,究竟是我不够潇洒,还是你对我不够恩义。”
“你要我怎么办?”贾妩玉抠弄着自己的指甲盖,声音愤恨中夹杂着不甘,“到法定结婚年龄以后嫁给你?让所有认识我的媒体写,曾经的天才电子竞技选手,洲际赛打得稀烂,心思全用在找男朋友上。一场世界赛就觅得如意郎君,顺利嫁入豪门?!”
听到贾妩玉提到“结婚”二字,林棠的眼睛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他眼神诚恳地望着贾妩玉:“阿玉……我是真的有想过,和你在一起,消磨所有壮志雄心,只放纵地欢愉;有想过在黄昏的夕阳下,抱着喝醉的你一起起舞;有想过关了灯和你躺在床上,任时间流逝,虚掷光阴。”
“阿玉,我是真的有想过。”
林棠的指甲已经陷入自己的掌肉,曾几何时他几乎就要抓住那个梦了。
“林棠,对不起。你知道AWO这是什么游戏吗?一旦犯了错,对手就会来疯狂惩罚你的游戏。你转移的路上掉了队友,所有地图上的对手都会知道你们队伍少了人,一旦交手,不死不休。人生也一样,我做了错事,合该被老天惩罚。我到现在才明白,那个从楼上跳下去的母亲艰难退场的那一刻是多么勇敢的。她一次次上场,再一次次捂着伤口勇敢返场。”
“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世界是场大秀,我摔下台了,即将捂着伤口退场。棠棠,我求你了,不要用那种可怜我的眼神看我看着我退场。我已经很狼狈了,你不要看着我离开,我不要你看我的背影!”
林棠知道贾妩玉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其差,她几近崩溃之时,病房外响起几声敲门声。林棠起身开门,是老吴站在门外,递了个礼品袋过来后林棠便关上了门。
“请了一堆欧美的赛事数据分析师,他们都说你们队这次比赛不可能输。本来打算把这个礼物当成夺冠礼送给你。”林棠把礼品袋放在贾妩玉的手里,“现在想想,管它叫分别礼,应该更加合适。”
贾妩玉倒出里面的东西,其实不用拆包装单看礼盒形状她就知道了里面是个键盘,只是没想拆开后随便按了几个键,竟发现这个R家键盘的设计非常顺手且合理到像是为她贴身制造的。她蓦地想起,那晚他俩在酒店,她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摸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那一定是林棠在测量她的手指长度和手距。
“你真应该开掉那些说大话的赛事数据分析师。”贾妩玉把键盘抱在怀里,“能赢的时候,好像用双飞燕打游戏也能赢。赢不了的时候,哪怕键盘是黄金做的,好像也赢不了。强者得天命,我不够强,所以命运不站在我这边。”
林棠不语,看着这样子的贾妩玉仿佛看到了那年失去一切的自己,职业选手一旦没有了“心气”,就像是普通人没了魂。
“阿玉,你说咱俩暂时分开。可你我都知道,这个‘暂时’应该十分漫长。分开之前,你还有什么事想要做,能力以内我都会帮你。”
贾妩玉的手指肉陷入键盘与键盘间的隙缝内,存想了一会儿:“还真有一件。”
“嗯?”
“岗岗的妈妈……”
“如果Caiman那边找不到合适的肺源,我会倾尽全力帮她。阿玉,你自己呢?你自己有没有想要的?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做到。”
“想要你好好的,不抽烟,不喝酒。快快乐乐的。”
林棠转身欲要离开病房,从喉咙深处兑现出一个字的承诺:“好。”可他内心,却没来由地苦笑起来,“阿玉,你能成全所有人,唯独不能成全咱们俩吗。”
他的手紧握住病房门的手柄,声音苦涩到极致:“马蔺和我说,你们战队是豪门战队,几乎所有队员身价都是AWO里最高的,只是你们不愿意用钱被买断。”
“阿玉,我想我要是娶了你,并不是你嫁入豪门,而是你这位出身豪门战队的选手,下嫁给我这个又老又瘸的阿叔。”
房门打开,贾妩玉的病床上泄进来一道天光,那道光落在她的键盘上。这个定制的键盘Esc键的键帽很特别,是一块极为清透像水晶玻璃般的玉石经打磨后制作而成的。
贾妩玉在病床上痛苦难耐,她的精神被比赛失利、去世的姐姐、毫不知情的林棠、背叛队伍的队友各种事和人反复将她放在磨刀石上打磨着,她心阵阵抽痛问林棠:“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林棠站在病房门后略微昏暗的方寸之地,他的声音悠悠传来:“阿玉,如果我们要建成一个更好的世界,就必须要有从头做起的勇气,即使这意味着欲进先退。”
“我之前说过阿玉你有夺得世界冠军的禀质,我现在依然是这么觉得的。希望下次再见面时,你已重拾回自己的勇气。”
林棠关上门,键盘上的光消失,贾妩玉泪水决眶而出。
Esc键,是键盘上的退出键。
就像电影里那位老师傅说的一样:这人呐,就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门外,林棠将身体抵在门上,身子比前几天阿玉出车祸还要疲惫,他缓缓滑落自己的身体,颓废地坐在地上。
在江浙方言里“玉”和“肉”发音一致,林棠手指抠进自己的左胸口,骨节发青发白,似乎疼得要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
失去阿玉,他好像失去了心上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