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天放了晴。沈昭备了一份薄礼,递了帖子,去曲水园,给安阳郡主请安。
那一副前年郡主赏下的湖笔徽墨,她原封不动,又带了回来——不为别的只为给这一趟登门,寻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由头。
曲水园里,残雪初融,廊下的几树寒梅,开得正好。
安阳郡主见了她,是真欢喜。这位宗室里出了名的爱才之人,年过四旬,一身家常的绛紫袄裙,眉眼间,却自有一段,宗室贵女的疏阔气度。
"我当是谁,巴巴地递了帖子来。"郡主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半年不见,倒抽条似的越发出落了。怎么,今日想起我这把老骨头来了?"
"郡主说笑了。"沈昭浅浅一笑,将那锦匣奉上,"前年蒙郡主赏赐这一副笔墨,太过贵重,阿昭一直珍重收着,未敢轻用。今日特地带来,是想求郡主,亲手替阿昭,在这墨上,提一个字。如此,阿昭日后用着它,才敢说是真得了郡主的雅意。"
这话说得熨帖。郡主听得,眉开眼笑,连道"这丫头,会说话",当即便命人,备了纸笔。
一时间茶香梅影,两人对坐,倒像是寻常的、忘年的闲话家常。
说着说着,话头便不知怎的绕到了那即将开科的春闱上。
——自然,是沈昭悄没声地绕过去的。
"听闻今科春闱,主考已定下了。"郡主提笔蘸墨,随口道"礼部那位曹侍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倒不大知道。"
沈昭垂着眼,替郡主理着那方素笺,语气淡淡的。
"阿昭一个闺阁女子,于朝堂上的事,原是不该置喙的。"她顿了顿,似是无心地轻叹了一声,"只是想起前几日,听家父念叨,今科下场的士子里头,有几个寒门出身的文章做得极好,家父读了,都赞不绝口。可这般好苗子,偏生家世单薄,无人引荐——这一科,能不能出头,竟全看那一卷文章的造化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为几个素不相识的寒生,发一发闺中人无谓的感慨。
可安阳郡主握笔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位郡主,半生爱才,最见不得的便是明珠蒙尘、好苗子被埋没。当年她办那曲水园的诗会,为的不正是替这帝京的才俊,寻一处扬名的所在么?
"是这个理。"郡主搁了笔,那张雍容的脸上,浮起一丝薄怒,"自古科场,最重一个'公'字。寒门子弟,十年寒窗,所凭的不就是这一卷文章么?若连这一处,都容不得他们一个公道,那这天下的读书种子,岂不寒心?"
沈昭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火候到了。
"郡主说的是。"她轻声接道,又似是闲谈,信口提起一桩旧事,"说起这'公'字,阿昭倒想起一个人来。早年间,家父常与人提起,说咱们这都察院里,有一位老御史,姓卢单名一个翊字,是出了名的'铁面'。"
"哦?"郡主来了兴致,"怎么个铁面法?"
"听家父说,这位卢御史,认死理不认人。"沈昭眸光清亮,娓娓道来,"早年他参过一位皇亲,强占民田、草菅人命,参得那位贵人,险些保不住爵位;后来,又不知怎的得罪了中书省的某位大人,连那位大人门下的一桩亏空案,都揪着不放,闹得满城风雨。"
"这两边,他都得罪了个干净。"她唇角,掠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是以这十几年,旁人都升迁了,独他还在那都察院里,坐着一张,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愿碰的冷板凳。两边都嫌他碍眼,两边又都拿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法子。"
这一番话,她说得全无半分褒贬,只当是闲谈里,提一桩旁人的轶事。
可安阳郡主,却听得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一个两边都得罪、两边都安插不进去的孤臣。
——这世上,还有比这样一个人,更"干净"的么?
郡主到底是在这宗室、这宫闱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沈昭这几句闲话,像几粒不起眼的种子,落进她心里,须臾间便生了根、发了芽。她甚至比沈昭,想得还要远一些。
"卢翊……"郡主低声,把这个名字,在舌尖细细碾过一遍,那眼底已有了几分,旁人看不分明的深意,"倒是个,难得的硬骨头。"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那几树开得正盛的寒梅,像是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句。
"也是巧了。后日,是太后的千秋节前的小宴,我正要进宫,给太后请安。"她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宫里头闷得慌,这些日子,总没个新鲜话题。讲几桩,这朝堂上铁面御史的旧事,倒也解解闷。"
沈昭心头,悄然一松。
这话听着是闲篇,可这位郡主,是要把那颗种子,亲手递进那最深的宫闱里去了。太后一句话的分量,比这满朝公卿,加在一处,还要重上三分。圣上若从太后那里,听来一个"两边都不沾的孤臣"的名字——那"思量"几日的圣心,便有了落处。
郡主提起笔,在那墨锭之侧,题了一个小小的"梅"字,搁下笔,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昭一眼。
"阿昭啊,"她意味深长地道,"你这丫头,心里头的丘壑,比那曲水园的水,还深呐。"
沈昭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垂下,敛得极稳:"郡主谬赞,阿昭听不懂。"
"听不懂,好听不懂最好。"郡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笑意里,却分明藏着一份长辈的疼惜与了然,"这世道,懂得太多的女儿家,活得累。我这把老骨头,能替你担的便替你担一肩。只一桩——你要走的这条道,凶险往后,凡事多留一条退路。"
沈昭抬起眼,对上郡主那双睿智而温煦的眼睛,心头竟莫名地一暖。
这位郡主,何尝真是被她那几句闲话,蒙在鼓里的?她什么都看明白了,却什么都不说破,只默默地替她,把这颗种子,接了过去。
"阿昭谢郡主。"她敛衽,深深一福。
这一福谢的不是那一桩,即将办成的差事,而是这乱世之中,一份难得的、不必言说的回护。
沈昭垂下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要的从来不是郡主替她,举荐什么人。她只是把一颗种子,递到了这位最恨明珠蒙尘、又最有门路把话送进那九重宫阙的郡主手里。
至于这颗种子,何时发芽、如何开花——
那便是郡主自己的事了。这名字,从此往后,是郡主"自个儿想起的",与她沈昭,再无半分干系。
——这才是这一步棋,最要紧的地方。
——
午后沈昭辞了郡主,登车回府。
车帘半卷,她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帝京的市井长街,那一颗心,却并未因这一趟的得手,而全然放松。
监临这一道,灯算是悄悄换上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三手之中,头一手的余波。真正难啃的硬骨头,还在后头。
——那十几房的同考官。
正想着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外,青禾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压得极低。
"姑娘前头,广济桥那一带,围了好些人。"
沈昭眸光微动:"何事?"
"奴婢方才,听人议论,"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说是有个外乡来赶考的举子,昨儿夜里,住的那家客栈,无端走了水,烧了大半。人倒是没伤着,可那举子,这些年的文稿、连同应试要用的'识认官印结',全都烧了个干净。"
沈昭的指尖,倏地一紧。
科场规矩,举子入场,须得有同乡京官出具的"印结"作保,验明正身,方许入闱。这印结一烧——纵有天大的才学,这一科也休想,踏进那贡院半步。
"那举子,"她声音,沉了下来,"叫什么名字?"
帘外静了一瞬。
"奴婢打听了,"青禾道,"说是江南来的一位才子,姓顾名沅。"
车厢里那一缕熏笼的暖香,仿佛骤然冷了下去。
沈昭缓缓闭上眼。
——来了。
她替顾沅,单留的那一道暗手,还没来得及布——裴党的刀,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而这一回,对方学乖了,不再泼那需得三对六面、徒费口舌的"代笔""剽窃"的脏水。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他下场的资格,都一并烧成了灰。
——好一记釜底抽薪。
沈昭睁开眼,那眸底的寒,已凝成了冰。她算到了,曹靖会在卷面上,黜落顾沅;她也防到了,裴党会在场内,再泼一回脏水。独独,她没料到,对方竟连他"入场"这一步,都不肯给。
人没进贡院,一身惊世的才学,便都是废纸。这一手,比当庭构陷,要狠要利落得多。
她飞快地盘算着。距贡院锁院封门,只剩不到十日。这十日里,顾沅须得,重新寻一位,愿为他作保、出具印结的同乡京官。
可顾沅一个寒门孤身,在这帝京,举目无亲。他那点,刚挣下的文名,在裴党这把火面前,半文不值。寻常的京官,一听这印结牵涉着,得罪了裴党的麻烦,避之尚且不及谁还敢,往这趟浑水里,伸手?
裴党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一把火烧的看着是文稿,断的却是顾沅这一科,唯一的活路。
"青禾"沈昭放下车帘,声音里已没了半分波澜,"回府不必走广济桥了。"
"那……咱们去哪儿?"
"去找一个,"沈昭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眸光幽深,"敢替顾沅,作这个保的人。"
她原想替顾沅,从从容容,布下的那一道暗手,如今被这一把火,逼成了迫在眉睫的急棋。
可棋逢急处,方见真章。
车轮辘辘,碾过帝京残雪未消的长街,载着那一双,已然落定的眼睛,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