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来得,很有分寸。
父亲沈砚尚在归途,他便以"世交晚辈、特来给沈老夫人请安"为名,递了帖子。这一来,便挑不出半分逾礼的错处——晚辈拜会长辈,名正言顺。
老夫人在荣安堂的花厅,见了他。
沈昭,以代父待客的当家长姐之名,旁侍奉茶。有祖母这位长辈在座,她一个未嫁的女儿家,陪侍在侧、奉一盏茶,是合了礼数的。
那裴清晏,比沈昭想的,还要难缠几分。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隽,身上一件月白的直裰,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往那儿一坐,便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开口说话,更是如沐春风,问老夫人的安、道沈大夫的好,言辞恳切,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沈昭奉茶时,悄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这副温文外表,截然不符的眼睛——深,静,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副棋枰,在不动声色地,估量着每一颗子的去处。
——好一个,笑里藏锋的人。
前世,她也是认得这个人的。
只是那时,她已沦落掖庭,只远远地,听人说过这位右相之子的名头——说他智计无双,是裴衍最得力的臂助;又说他立场暧昧,似忠似奸,连他亲爹,都未必摸得透他的心思。她与他,前世并无半分交集。
可那点记忆,到了如今,也早已,模糊得不剩几分了。她改了这许多事,那条名为"前世"的路,偏得越来越远。眼前这个裴清晏,会怎么落子、安着什么心,她那残缺失真的记忆,半点,也指望不上。
——只能,靠她自己,一眼一眼,去看,去拆。
果然,寒暄过后,那话锋,便缓缓地,转了向。
"说来,"裴清晏端着茶盏,叹了口气,那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惋惜,"江南赈灾这一桩,闹得实在不像话。家父在朝中,提起孟怀允这等蠹虫,也是痛心疾首。亏得沈大夫一身正气,奉旨南下,才揪出了这桩惊天的大案,为江南数州百姓,讨回了公道。"
"沈大夫之功,"他举了举茶盏,像是敬意,"晚辈,佩服。"
这话,捧得漂亮。
可沈昭立在老夫人身侧,垂着眼,心里却是雪亮。
——他这是,在探。
孟怀允是裴衍的门生。沈家掀了孟怀允,等于,当众削了裴党一块脸面。他这一番"佩服",捧的是沈砚,探的,却是——沈家,究竟,有几分能耐,能在那滴水不漏的江南死局里,翻盘?这背后,到底,是沈砚一个不擅权谋的御史的本事,还是,另有高人?
老夫人年迈,听不出这话里的九曲十八弯,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正要谦逊几句——
"裴公子谬赞了。"
一道清淡的女声,先一步,接了过去。
是沈昭。
她依旧垂着眼,神色恭谨,那话,却说得不疾不徐:"家父常说,为官者,守的是本分二字。查贪护民,是御史的分内事,算不得什么功劳。倒是裴相,案发之后,第一个上本请严办、又自请失察之罪,那一番大义灭亲的公心,才真叫满朝,敬服。"
花厅里,静了一瞬。
裴清晏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一直安静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少女。
——这一句,绵里藏针。
他捧沈砚的"功",她便捧裴衍的"大义灭亲"。她这是,轻飘飘地,把那层窗户纸,点破了——你裴家,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那点心思,我沈家,看得清清楚楚。
捧得越高,那"自请失察""大义灭亲"几个字,便越是,像几记,扇在裴党脸上的、不轻不重的耳光。
一个深闺女儿,三言两语,竟把他递来的招,原样,还了回去,还顺势,回敬了一记。
裴清晏看着她,那双深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漾起了一丝,真正的兴味。
"沈大小姐,"他放下茶盏,唇角含笑,那笑意,却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果然,名不虚传。"
"前些日子,府上那桩……家事,"他刻意,顿了顿,"晚辈在外头,也略有耳闻。听闻沈大小姐,当着满堂宾客,把一桩天大的构陷,掘地三尺、连根拔起。这般心思手段,晚辈,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竟还说轻了。"
这话,捧中带刺。
他这是,在敲打——你那点反杀宅斗的手段,我也知道。一个能把内宅斗成那样的人,赈灾那一局背后,有没有你的影子?
老夫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少年人之间的客套夸赞,脸上,还有些与有荣焉的笑意。
唯有沈昭,心如明镜。
她缓缓抬眸,迎上裴清晏那道,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唇角,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裴公子过誉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内宅妇人,争的不过是几句口角、一点脸面,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裴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在裴相身边,襄理那许多军国大事,那才是,真本事。"
"我等深闺女子,"她垂下眼,谦逊得无懈可击,"是万万,望尘莫及的。"
一推,一挡,滴水不漏。
你说我手段了得,我便说自己不过争些内宅口角;你探我赈灾的底,我便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裴清晏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花厅一角,那张老夫人平日里,与人手谈消遣的棋枰上。枰上,还残着一局,未曾收的棋。
"好一局棋。"他踱了过去,垂眸看着那盘残局,像是来了兴致,"黑子困于一隅,看着,是要输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地,转着:"换了寻常人,多半,便弃子认负了。可这一手——"
他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了一处,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
"——若黑子肯舍了眼前这一块,转去,经营这边的空,"裴清晏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侍立一旁的沈昭,"未必,没有,绝处逢生的余地。沈大小姐,以为如何?"
这哪里是在论棋。
他这是,把那江南赈灾的死局,借着这盘棋,又,问了一遍——绝境之中,弃车保帅、舍小就大,是你沈家翻盘的路数么?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落子的人?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静了一瞬。
她没有去碰那棋枰——隔着一道礼数,她也碰不得。她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裴公子是行家。"她声音平静,"只是,依小女子粗浅的看法,那黑子,未必,是绝境。"
"棋枰之上,看着是死局,可落子的人,若心里,一直亮着一盘,旁人看不见的棋——"她顿了顿,"那这枰上的死活,便未必,作得了准了。"
"有时候,看着是困死的孤子,"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那点浅笑,淡得近乎清冷,"不过是,落子的人,还没到,要它活的时候罢了。"
裴清晏拈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侍立一旁的少女,那双深静的眼睛里,那一丝兴味,骤然,浓了。
——她全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还反将一军——你当那是困死的孤子,殊不知,那不过是落子人,引你上钩、引你松懈的一着闲棋。
这哪里,是个深闺女儿。
这分明,是个,能与他在这方寸棋枰上,捉对厮杀的,敌手。
他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了枰上,忽然,低低地,笑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原以为,沈家这一回翻盘,多半,是撞了大运、或是借了清流与宗室的势。可亲眼见了这个沈大小姐,他才明白,那江南棋盘上,那只藏在沈砚身后、不动声色、却步步致命的手——
多半,就是眼前,这个看着柔顺无害、眼底却深不见底的少女。
一个,棋逢对手的,对手。
他心底,那点为人谋士的算计与征服欲,被勾了起来。
"沈大小姐,"裴清晏起身,要告辞了,却在临走前,状似无意地,留下了一句话。
"听闻,开春便是春闱了。"他理了理衣袖,那语气,闲适得很,"今科的寒门士子里,颇有几个,才学出众的。只可惜啊,这科场之上,从来,不只比文章。"
"才学是一回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一眼,"能不能,走到最后,又是另一回事了。"
"沈大小姐,是个聪明人。"他微微一揖,转身,"想必,懂得晚辈的意思。"
说罢,他便,从容地,去了。
花厅里,只剩那一缕,未散的茶烟。
沈昭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来。
——春闱。寒门士子。走不到最后。
他这是,临走前,给她,递了一记,明晃晃的下马威,也是,一道战书。
裴党,要在今科春闱的科场上,对那些不肯依附的寒门才俊,动手了。
而他口中那个"才学出众、却未必走得到最后"的寒门士子——
沈昭的脑海里,第一个,浮起的,便是那个隔着竹篱、替她驳过"代笔"诬陷,又被她父亲洗过"剽窃"冤的——顾沅。
她端起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指尖在盏沿,停了一瞬。
——裴公子既递了战书,那这一局春闱的棋,她,便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