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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反噬

那刘婆子被架上堂来,两腿一软,便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偷眼,瞥见上首端坐的老夫人、瞥见满堂或惊或怒的目光,又瞥见柳婉那张铁青的脸,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便是,柳家请来作证的刘婆子?"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是、是……"

"你既是亲眼所见,"老夫人道,"那便把那日,你究竟瞧见了什么,从头,一五一十,说与满堂的人听。说真话——我沈家,担保你母子平安;说假话,"她顿了顿,"欺瞒宗亲、攀诬主家,这干系,你担待得起么?"

"母子平安"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婆子心里最软的那处。

她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这几日,她在那庄子上,夜夜难安,一闭眼,便是那"昧着良心害人、要遭报应"的惊惧。如今老夫人这一句担保,等于,给了她一条,能护住儿子的活路。

那点早已扛不住的良心,轰然,塌了。

"老夫人开恩——奴婢说!奴婢全说!"刘婆子重重磕头,哭得涕泪横流,"奴婢……奴婢根本没在什么角门,瞧见过什么递东西!那些话,全是、全是柳家姨太太,教奴婢说的!"

满堂,一片哗然。

柳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贱婢!你敢血口喷人——"

"奴婢不敢说假话了!"刘婆子被她一吓,反倒把心一横,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是姨太太,拿了奴婢儿子欠的赌债做筏子,说奴婢若不照着她写好的话作证,便要奴婢儿子的命!奴婢一个老婆子,叫她攥住了独子的活路,不敢不从啊!"

"那帕子、那匣子,是姨太太塞给奴婢的;那'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的话,是姨太太,一个字一个字,逼奴婢背熟的!奴婢,奴婢压根,连栖梧院的门,都没近过——"

人证,翻了。

而且翻得,干干净净,把柳婉,从头到脚,咬了个结结实实。

笔迹是伪造的,帕子是柳氏自家的,人证是逼出来的——这三样"铁证",到此,尽数,反了过来。

——

"够了!"

柳婉到底是急红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反扑道:"一个伪造笔迹的孽女、一个收了沈家好处的贱婢,串通一气,攀诬于我!这些话,如何作得准?沈昭,你纵有通天的本事,把这些人都买通了,可那'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是实打实有人撞见的!你倒是说说,那一日那一刻,你若清白,你人,又在何处?!"

她孤注一掷,把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只要那个"时辰",沈昭说不出个清白的去处,这构陷,便还有一丝,翻盘的余地。

满堂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沈昭身上。

沈昭却笑了。

她要的,正是柳婉,亲口,把这个"时辰",再钉一遍。

"姨母问得好。"她转向上首,敛衽一礼,声音清越,"祖母,上旬十六那一日,晌午时分,孙女人在何处——这桩事,旁人或许记不清,可有一个人,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她抬眸,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就是祖母您。"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蓦地一顿。

她猛地想了起来。

"上旬十六……"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字,"那一日,是我偶感风寒,起不来身。"

"是阿昭,"她抬眼,环视满堂,那目光,已是雷霆将至,"从那日一早,便守在我荣安堂里,亲手替我煎药、喂药,整整一日,未曾离开半步!晌午那个时辰,她正端着药碗,跪在我榻前,服侍我喝药——这一桩,我那满院的丫鬟婆子,桩桩件件,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人,在我荣安堂的病榻前。"老夫人一字一顿,声如寒铁,"如何,分身去那后角门,与人私会?!"

轰——

满堂死寂。

那最后一根,柳婉死死攥着的稻草,被老夫人这亲口的铁证,碾得,粉碎。

上旬十六,晌午——那个被柳婉,自以为天衣无缝、亲口钉死的"时辰",竟成了,套在她自己脖子上的,最后一道绞索。

沈昭立在堂中,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由惊到悟、再到愤慨的脸。

"诸位长辈,"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晚辈与那位顾公子,自始至终,连一面,都未曾见过。府门进出的册子上,写得明白——他,从未踏入过沈府半步;晚辈,也从未独自,出过这道门。"

"一桩'私会',"她唇角那点弧度,冷得彻骨,"没有相会的人,没有相会的时,没有相会的地。这'私'字,从头到尾,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晚辈的清白,今日,总算,水落石出。"

——

她话音落下,整座荣安堂,落针可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认死理的族叔公,沈崇礼。

他那张原本铁青着、要主张送沈昭去家庙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活了一把年纪,最重的便是"门风"二字,方才,险些就被这构陷蒙了眼,要亲手,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嫡孙女,送进家庙!

而真正败坏门风、构陷骨肉、把沈家清誉拿来作践的——

是柳氏,是柳婉!

"反了!反了!"沈崇礼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身前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伪造笔迹、栽赃嫁祸、收买人证、构陷嫡女!柳氏!你身为继母,不思抚育,竟行此等毒妇之事,把我沈家的脸面、家风,糟践成这般模样!"

"还有你!"他指着柳婉,须发皆张,"一个外姓妇人,三番五次登门,搬弄是非,唆使生乱,包藏祸心——来人!把这个搅家的祸根,给老夫,叉出去!没有沈家的话,永世,不许她再踏进这个门槛半步!"

那把方才还高高悬在沈昭头顶的、要送她去家庙的铡刀,此刻,兜头,落向了柳氏母女。

柳氏面如金纸,一句辩解都说不出,身子一软,瘫倒在椅中。柳婉更是被薛家的健仆,连拖带拽,叫嚷着,架出了荣安堂。

老夫人缓缓起身,那张素来温和的脸,此刻沉得像一块寒铁。

"柳氏。"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你身为继室,掌着这一府的中馈,不思教养子女、安睦内宅,反倒勾结外人、构陷嫡女,险些毁了阿昭一生的清白,也险些,叫我沈家百年的家声,蒙上洗不清的污。"

"从今日起,"她目光如刀,"这一府的中馈对牌、账册钥匙,你尽数交出。即日起,移居佛堂,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一步。至于如何发落,待老爷从江南回来,再做计较。"

中馈,对牌。

那两样,是一个当家主母,在这深宅里立身的根本。老夫人这一句话,等于,当着满堂亲长的面,把柳氏经营多年的体面与权柄,连根,拔了去。

柳氏听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终究,一个字也不敢辩。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到瘫跪在地、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的沈嫋身上。她眼底那点厉色,到底,软了一软。

"嫋儿年幼,受人挟制,做下错事。可她今日,肯当堂吐露实情、迷途知返,到底,还存着几分良心。"老夫人叹了口气,"念她初犯,又知悔改,便罚她禁足思过、抄写家训百遍。往后,能不能学好,看她自己。"

沈嫋伏在地上,哭得愈发凶了。只是这一回,那泪里,除了惊惧,竟多了几分,被人网开一面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偷偷抬眼,望向那个立在堂中、本可对她落井下石、却终究替她留了一线生机的长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与悔愧。

那满堂的世交女眷,看向沈昭的目光,已尽数,换了一副模样——先前的鄙夷与惋惜,化作了惊叹与敬服。

末席上的薛芷兰,早已按捺不住,眉飞色舞,恨不能当场拍手叫好。她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冲着沈昭,挤眉弄眼,那神情,比她自己打了场大胜仗,还要痛快几分。

谁能想到,那个被泼了满身脏水、几乎要被定罪送走的深闺弱女,竟能在这众目睽睽的绝境里,不慌不乱,一步一步,把这泼天的构陷,连根掘起,反手,掀了个底朝天。

沈昭立在堂中央,神色,依旧是那般沉静无波。

她抬眸,望向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正定定地,看着她,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震动、是欣慰,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这孩子。

这孩子,果真,长得太快了。

而这一场宅斗的胜负,已分。可沈昭知道,真正要紧的,还不是这一场当众的反杀。

柳氏倒了,那空出来的中馈对牌、那一府的人心,便是一片,无主的疆土。

是这反杀之后,老夫人会如何待她,是这沈家的中馈与人心,会如何,一寸一寸,向她,倾斜过来——这盘棋下一步落在哪里,才是她真正,要落的子。

她垂下眼,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敛进了那副沉静的眉眼里。

——一步一步来。这沈家,迟早,要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