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即到。
这一日,荣安堂里里外外,洒扫一新。素日清静的院子,今儿个,车马塞了半条巷子。族中几位有头脸的长辈、并几家与沈家世代交好的官眷,陆陆续续,都到了。
明面上,是老夫人下帖,请众人来"叙话"。可这满堂的人,谁心里不揣着明镜——是冲着那桩,早已传遍帝京内宅的、沈大小姐"败坏门风"的丑闻,来看一场热闹的。
正厅上首,老夫人端坐着,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左下首,坐着那位辈分最高、面沉如水的族叔公沈崇礼。再往下,柳氏携着沈嫋,一身素淡,坐得规规矩矩。柳婉,坐在柳氏身侧。
满堂的女眷,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门口那个方向,瞟。
人群里,薛芷兰一身利落的鸦青衣裙,端坐在末席。她原是个坐不住的爆炭性子,今日却难得地,安安静静。只那一双眼睛,扫过柳氏、柳婉时,藏着的,是几乎要喷出来的火。
她来,是沈昭亲口请的。今日来做什么、几时开口,沈昭也都一一交代过。所以这会子,纵是气得指尖发凉,她也死死忍着,等着,那个该她出场的时辰。
沈昭来了。
她一身月白衣裙,未施粉黛,只眉心那一点淡色花钿,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她敛着眉眼,步履从容,进得堂来,先向老夫人、向沈崇礼、向满堂长辈,一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那姿态,不慌不惧,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甚至,还从容地,向那位面沉如水的族叔公,欠了欠身:"叔公唤晚辈来,晚辈便来了。这堂里的话,无论好歹,晚辈,都听着。"
声音清淡,半分惧色也无。
倒叫一些个,原以为能看见她哭哭啼啼、狼狈认错的女眷,暗暗,有些意外。也叫那原本气势汹汹的柳氏,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这丫头今日,怎的,这般沉得住气?
"既然人都齐了。"沈崇礼先开了口,声音又沉又冷,目光如刀,直剌剌地,落在沈昭身上,"老夫,也不绕弯子。沈家百年清流门第,清誉二字,重逾性命。如今外头风言风语,把咱们沈家的脸面,糟践成什么样子了?今日,当着列祖列宗、当着众位亲友的面,这桩事,必得,有个了断!"
他一拍扶手:"沈昭!你且说,外头那些个,关于你的腌臜话,究竟,是真是假!"
满堂,霎时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昭身上。
沈昭垂着眼,半晌,才轻声道:"叔公明鉴。晚辈,自问行止端方,从无半分逾矩。这些话,是污蔑。"
"污蔑?"不等沈崇礼开口,柳氏已先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接了话,"阿昭,二娘也盼着,是污蔑啊。可这帕子、这字,明明白白,摆在这儿。你一句'污蔑',便想揭过去,叫这满堂的长辈,如何信你?"
她一使眼色,柳婉便起身,将那只描金小匣,双手捧着,呈到了堂中。
匣盖一揭,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素帕、那张簪花小楷的缠绵诗笺,便又一次,露了出来。
"诸位太太请看。"柳婉拿着帕子,绘声绘色,"这帕子,是城南那位顾公子的贴身之物;这词,是阿昭的亲笔。我那粗使的婆子,更是亲眼,撞见栖梧院的人,在角门,与外男递这私物——"
"那婆子人呢?"立时有相熟的官眷,开口问。
柳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随即叹道:"那婆子,是个本分人,撞见这等丑事,又惊又怕,前儿个,自请离了府,回乡去了。可她临走前的话,桩桩件件,做不得假。再说,这白纸黑字、这贴身之物,难道,还能有错?"
人证不在场,她便死死,往那物证上靠。
帕子、诗笺,在满堂女眷手里,传看了一圈。窃窃私语,嗡嗡地,响成一片。
"啧,真真没想到,沈大夫那般清正的人家,竟出这等事……"
"那顾公子,听着是个寒门士子?这沈大小姐,好歹是御史大夫的嫡女,怎的就……唉,女儿家的名节,可惜了。"
"才名再大,这名声一坏,往后,哪家还敢聘啊。"
那些话,声音压得不高,却一句一句,像针,往沈昭身上扎。那些目光再落到她身上时,便都多了几分,了然的、惋惜的、又或是鄙夷的意味。
无风不起浪。这帕子、这字,可都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
末席上,薛芷兰听得柳眉倒竖,霍地按住椅子扶手,就要起身。沈昭却像背后生了眼睛,极轻微地,侧过头,递了她一个眼神。
——稍安。
薛芷兰狠狠咬了咬牙,到底,把那口气,又压了回去。
沈昭立在堂中,一言不发。
她没有去抢那帕子,没有去争那笔迹,甚至,没有再辩一个字。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由着柳氏母女,把这一台戏,一句一句,唱下去;由着那帕子诗笺,在众人手里,传了一遍又一遍;由着满堂的疑窦与鄙夷,一寸一寸,垒高。
上首的老夫人,却越看,心头那点异样,越重。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内宅风浪,不知凡几。一个深闺女儿,被泼了这等足以毁掉一生的脏水,又被满堂的人这般围着、戳着、指点着——莫说哭闹辩白,便是当场吓晕过去,也是有的。
可她这个孙女呢?
从进门到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惊惶,没有委屈,连一丝慌乱,都寻不见。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越是这般静,老夫人心里,便越是没底。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私下里,对着儿子,叹的那一句——"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那时是隐忧。此刻看着堂中那个被千夫所指、却纹丝不乱的身影,那点隐忧里,竟莫名地,掺进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柳氏却瞧不见这些。她瞧着沈昭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色。
——黔驴技穷了。
任你平日里再伶牙俐齿、再有几分小聪明,到了这名节攸关、众目睽睽的当口,还不是,半个字也辩不出来?
她愈发,来了精神,又添油加醋,将那"私相授受"的丑事,绘声绘色,渲染了一番,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她亲眼所见一般。
座中,一位辈分颇高的世交老太太,姓周,听得直摇头。她到底是经过事的,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柳家妹子,空口说丑事,是要担干系的。你那婆子,既是亲眼所见,总该说得清——究竟是哪一日、哪个时辰、在哪一处,撞见令嫒,与那外男,私相递物的?这日子地头,可对得上?"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满堂的目光,又齐齐,聚了过来。
柳婉早有准备,从容应道:"回老太太,是上旬十六那日,晌午时分,在我们府上后角门。我那婆子,去角门交代采买的事,一抬头,正瞧见栖梧院一个青衣丫鬟,将那匣子,递与门外一个生人。问得清清楚楚,错不了的。"
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
她说得斩钉截铁,言之凿凿,仿佛那一幕,便是铁铸的一般。
周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沈昭,叹了口气:"沈大小姐,你瞧,人家这话,说得有凭有据。你总不能,光说一句'污蔑',便要旁人,都信你罢?"
沈昭依旧垂着眼,不答。
她心底,却极轻地,落下一子。
——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
好。日子,地头,时辰,你们,亲口,说死了。
沈崇礼听着,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够了!"
"物证确凿,人证亦有言在先,你却只会,一味狡辩'污蔑'!"他指着沈昭,痛心疾首,"沈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老夫看,这事,已无需再议——"
"来人!按族规,将这败坏门风的孽障,即刻,送往城外家庙,清修思过,没有老夫的话,不许踏出半步!"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老夫人的眉头,狠狠一跳,刚要开口——
"叔公。"
一道清泠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嗡然,响了起来。
是沈昭。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清减的脸上,先前那副"哑口无言"的怯弱,竟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从容的平和。
她迎着沈崇礼那如刀的目光,唇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帕子、字、人证。"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二娘和姨母,要呈的,可都呈齐了?"
柳氏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
"晚辈,无意狡辩。"沈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最后,落回沈崇礼脸上,那双眼睛里,寒光乍现,"晚辈只是想请叔公,也请在座的诸位长辈——"
"在送晚辈去家庙之前,先陪晚辈,把这三样'铁证',一样一样,仔仔细细,从头,再,看一遍。"
"晚辈担保,"她唇角那点弧度,淡得近乎冷,"诸位看完,便知道,今日这堂上,真正该跪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