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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暴雨前夕

韩棠盯着屏幕上的IP溯源地图,第三十七次刷新。

蓝色光点在上海闪烁,代表她自己的查询终端。红色光点分布在全球十七个位置:纽约、伦敦、新加坡、法兰克福、苏黎世……都是金融中心。黄色虚线像蛛网一样连接这些光点,显示数据包的跳转路径——从上海的一台代理服务器出发,经过四次跳转后,进入一个位于巴哈马的云服务节点,再从那里分发到其他节点。

最后的目的地始终是同一个坐标:北纬59°56′,东经30°20′。

圣彼得堡。

俄罗斯联邦西北部,涅瓦河畔,曾经帝国的首都。现在,是一个高级黑客团伙常用的中转站,也是某些“不介意客户背景”的数据托管服务商青睐的地点。

韩棠放大那个坐标。卫星地图显示一片普通的住宅区,六层板楼,灰扑扑的外墙,积雪的屋顶。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没有异常的热源信号,没有加密的无线电传输痕迹。就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冬天的圣彼得堡街区。

但她的追踪程序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至少有八TB的数据从全球各地流向这个坐标。数据包被切割、加密、混淆,伪装成普通的视频流或游戏数据传输,但深层协议分析显示,它们都包含相同的特征码——一个她三天前才在谢安宁的AI系统日志中发现的、用于标识“风暴眼”实验数据的十六位标识符。

她切回命令行界面,输入最后一道验证指令

屏幕滚动过数十行代码,

验证通过。

谢安宁的“风暴眼”实验数据,确实通过这个位于圣彼得堡的服务器进行聚合、分析和再分发。而数据的来源……韩棠调出另一份报告,那是她过去一周梳理出的数据流图谱:至少八个源头,包括许无忧的“心镜科技”、程寂静的疗愈录音备份服务器、宋知意匿名博客的托管平台、甚至——她深吸一口气——她自己调查林深案时使用的某个内部数据库的匿名查询接口。

谢安宁的黑客水平比她预估的更高。不是高一点,是高出一个维度。这个系统不仅能抓取公开或半公开数据,还能渗透部分加密数据库,并且完美伪装成合法查询,不留痕迹。如果不是韩棠在复盘林深案的时间线时,偶然发现某个关键证词的提取时间与数据库日志记录有0.3秒的偏差,她可能永远发现不了这个漏洞。

0.3秒。一次心跳的时间。

足够一个精心设计的程序抓走一份文件,并抹去自己的脚印。

韩棠保存所有证据链截图,打包成加密文件。然后她拿起办公室座机,拨通方震的手机。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说。”方震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可能在车里。

“师傅,我找到了。”韩棠盯着屏幕上的圣彼得堡坐标,“谢安宁的服务器,在境外。俄罗斯,圣彼得堡。数据流涉及至少八个源头,包括我们内部的某个数据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IP溯源、数据特征码、传输日志,三重验证。我还抓到了一个实时数据包,签名验证通过。”韩棠顿了顿,“而且,师傅……这个系统的渗透深度超出预期。它不仅能抓公开数据,还能从加密数据库里抽东西。手法很专业,像国家级的黑客团队,但代码风格又带有学术研究的痕迹——谢安宁自己写的可能性很高。”

方震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内部数据库是哪一部分?”

“林深案的早期调查记录,归档标记为‘待核查’的那些。”韩棠调出具体清单,“包括第一次审讯的草稿笔记、韩棠……我的个人观察记录、还有几份后来被证明是谣言的线索材料。”

“她拿那些干什么?”

“不知道。”韩棠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流示意图,“也许是为了验证她的理论——关于‘透明化暴力’和‘选择性真相’的理论。她可能想证明,即使是警方调查,也充满偏见、错误和隐藏的议程。”

方震又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的风声停了,可能是车停了。

“你现在在哪?”

“办公室。”

“等我二十分钟。我过来。”

电话挂断。

韩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带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在疲惫之下,有一种更尖锐的兴奋在跳动——猎手终于看清了猎物巢穴的兴奋。

但她同时也感到一丝寒意。

谢安宁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动机。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拥有顶尖黑客技能、并且坚信“透明化暴力是终极公平”的AI伦理学家,会做出什么事?

她想起谢安宁病历上的诊断: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不可手术,预期生存期三到六个月。那是三个月前的诊断。现在,时间可能更少了。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是最危险的。

因为她不计代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方震走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烟味。他脱下夹克扔在椅子上,走到韩棠的电脑前,俯身看屏幕。

“详细说。”

韩棠从头开始汇报:如何发现数据库的时间戳异常,如何反向追踪异常查询,如何定位到代理服务器链,如何最终锁定圣彼得堡的节点。她调出每一层证据,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方震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地图。当韩棠展示那个被抓取的实时数据包内容——许无忧公司标记的“高风险焦虑”情绪数据,关联用户ID经后台破解对应沈清歌——时,他的眉头拧紧了。

“沈清歌的数据也被抓了?”

“不只是她。”韩棠切换页面,“目前确认的八个人:沈清歌、林深、苏见月、姜未晚、程寂静、秦响、周复、宋知意。每个人都在不同维度被监控:健康数据、交易记录、私人对话、心理状态。谢安宁在建立一份……全景档案。”

“为什么是这八个人?”

“因为她们都和林深有深度关联。”韩棠调出她之前绘制的关系图,“商业对手、妻子、前暧昧对象、治疗师、记者、医生、妻妹、崇拜者。每个人代表一种关系类型,也代表一种‘价值判断’——对林深这个人,对他所作所为的道德评价。”

方震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深夜的城市灯火。“她在做一场社会实验。把这些人的秘密同时曝光,看林深的社会关系网络如何崩塌,看每个人的道德立场如何变化,看‘真相’被强制透明化后,到底会带来正义还是更深的暴力。”

“还有一点。”韩棠补充,“根据数据流量分析,‘风暴眼’系统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准备。过去二十四小时,数据聚合速度加快了300%,而且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压力测试——模拟高并发访问,测试服务器的承载极限。她可能在准备……一次大规模泄露。”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系统日志里有一个倒计时文件,标记为‘T-0’,目前还剩……”韩棠刷新页面,“一百六十三小时。大约六天零十九小时。”

方震转身,脸色在荧光灯下显得严峻。“六天多。刚好是明月科技停牌满一周、市场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如果那时所有人的秘密同时曝光……”

“林深会彻底崩盘。不止是商业上,是整个人设、关系网、社会评价的全面崩盘。”韩棠接上,“而那些被曝光的女性,也会因为秘密的公开而互相猜忌、指责、或者被迫结盟。谢安宁在制造一个……高压社会实验场。”

方震走回桌边,拿起韩棠打印出来的证据摘要,一页页翻看。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韩棠问,“申请国际警务合作,查封圣彼得堡的服务器?或者先在国内控制谢安宁,让她终止程序?”

方震放下文件,看着韩棠。

“不。”他说,“我们什么都不做。”

韩棠愣住。

“师傅?”

“等蛇出洞。”方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谢安宁花了这么多精力布这个局,不会只是想让我们提前打断。她一定有后手。如果我们现在行动,她可能启动应急方案——比如把所有数据一次性公开到暗网,那我们就彻底失控了。”

“可是如果我们等着,六天后她主动泄露,结果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方震摇头,“被动等待和主动观察,是两回事。现在我们知道她的服务器在哪,知道她的时间表,知道她的数据来源。我们可以暗中监控,记录每一次数据传输,追踪每一个接收方。等她真正‘出洞’的时候,我们可能抓住的不仅是谢安宁,还有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参与者——比如,是谁在提供黑客支持?是谁在资助服务器费用?还有,她做这个实验,真的只是为了学术吗?”

韩棠明白了。“你想放长线钓大鱼。”

“我想知道完整的真相。”方震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谢安宁是个病人,但不是疯子。她做这件事一定有更深层的目的。也许是为了证明某个理论,也许是为了报复某个人,也许……”他停顿,“是为了完成某种形式的‘临终审判’。”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韩棠看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夜空已经聚集了厚厚的乌云,云层边缘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远处有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天际线。

暴雨要来了。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三件事。”方震竖起手指,“第一,你继续监控圣彼得堡服务器,但不要打草惊蛇。记录所有数据流,但不要拦截。第二,我安排技术组,对你发现的八个数据源头进行秘密加固——不是切断,是加装隐蔽的监控层,记录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取走了数据。第三……”

他停顿,看着韩棠。

“第三,你去找谢安宁。”

韩棠一怔。“现在?”

“明天上午。”方震说,“以警方例行询问关于AI伦理与金融犯罪关联性的名义。不直接问‘风暴眼’,只聊学术。观察她的状态,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她周围有没有异常的人或事。记住,你不是去摊牌的,你是去……踩点的。”

韩棠点头。“明白。”

方震掐灭烟,站起来。“还有,韩棠。”

“嗯?”

“这个案子,从明月科技做空,到现在的AI泄露,牵连的人和事越来越深。”方震的眼神复杂,“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我最近在重看卷宗。有些细节,不太对劲。”

韩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圈子里,没有巧合。”方震拿起夹克,“所有的‘偶然’,可能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谢安宁选这个时间、这群人、这种方式,也许不是随机选择。也许她也在回应……某个更旧的伤口。”

他走向门口,停住。

“离红线远一点,韩棠。不是不让你查,是让你查的时候,记得自己为什么穿这身制服。”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韩棠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圣彼得堡坐标。

她看向窗外。闪电又一次划过,这次更近,更亮。雷声滚滚而来,像巨人沉重的脚步。

暴雨前夕。

空气里充满了电荷和压迫感。

她想起林深手腕上那根红色的手绳——那是她在某个下意识的瞬间注意到的细节。现在想来,那也许不仅仅是个装饰。

红线。

规则。

代价。

她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谢安宁的病历档案。在诊断书的最下方,有一行医生的手写备注:

“患者拒绝镇痛治疗,称‘需要保持清醒来完成重要的事’。精神状态评估:清醒,理性,有明确的计划性。建议关注其行为是否存在自我毁灭倾向。”

自我毁灭。

拉着所有人一起。

韩棠关掉病历,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明天见谢安宁的询问提纲。

第一行字她写:

“当透明成为一种暴力,执刀者的手,是否真的干净?”

窗外,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

然后,暴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