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长风之外还是长风。
高楼——高楼之后又是高楼。
阿喜在西楼当值已经半年了,因她会看一点眼色,所以和楼下的守卫算是相安无事,偶尔闲谈说起来,还会有人提到她在这里已经算久的了。
推开大门,穿堂的风迎面兜过来,阿喜拢了拢衣襟,她看向尘霜阁里经年枯坐的身影——总是身披霜雪一般的一身白,静静跪坐,西楼穿堂的风好似吹不到她身上。
这是大齐的长公主,和公子昭德一母同胞,一胎双生,公子昭德文治武功,龙章凤姿,长公主却在王城最高的楼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阿喜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扫了一眼空旷的尘霜阁,收拾起了寥寥无几的家具,西楼真的很高,风也大,奇怪的是没什么尘土,只是掸一掸,很快就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于是她又望向那处静悄悄的人影,“公主,阿喜给您关了窗吧。”
阿喜静等了一会,也只是一会,必然不会有回应,也就动了起来。
西楼之上尘霜阁,公主住进来之前是用来观星的,长阶盘旋,五万四千道,她每天要爬将近两个时辰,手可摘星,王公贵族以前都叫这里摘星阁。偌大又空荡的阁楼,关上了窗户就更显得沉寂,阿喜就接着点几盏灯。
这几盏灯是她偷偷带进来的,也是问过公主的,“阿喜给您带盏油灯吧。”“公主,阿喜给您点上油灯吧。”她在楼下望过,西楼实在太高了,下面的人瞧不见高楼的点点灯火,里面的人更不会说什么,阿喜甚至觉得当时听到公主讲话是幻觉。
阿喜一边想着,眼神就又跑到了公主的身上。她身上几乎没有其他的颜色,草原上最洁白的哈达都没有她的发丝漂亮,绸缎一样的光泽,静静地铺在她身后,烛火下泛着莹莹的光。
阿喜还在贺兰山脚做小牧羊人的时候就听说过,北齐无尘公主眉毛、眼睛、头发全都是白色的,世上的尘灰一点也沾染不到她。北齐的大巫为她卜辞,神说,“神女降世,可救苍生。”
小牧女阿尔善是信过的,但是宫奴阿喜不信。她见过公主抬眼的样子,她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并不是传说里那样纯然洁白,像贺兰山上雪融后的湖水,沉沉的,静静的,照着山上的一切。这样一湖静水一样的人,这样瘦弱的双肩,如何能抚平嚎啕的山火,如何能调停血泊上的兵戈,如何喂养嗷嗷待哺的婴孩,山野里凶狠一点的鹞鹰,都敢对她亮一亮爪子。
只在这里静静枯坐,就能成为那么多人的救世主吗?那如果有一天这些人也和自己一样,知道了长生天下的流离,不是这样瘦弱的双手能抚平的,这些人的愤怒,会不会再燃起一把冲天的山火呢,那时候的无尘神女又当如何呢?
阿喜想不明白更不敢细想,把最后一盏油灯挑亮,又拿起昨天送来的食盒,对着阁楼上看蜘蛛结网的公主道,“公主,阿喜下去了。”
静默,又是静默。阿喜于是合上门出去了。
北齐的冬天已经很冷了,只是没下雪,寒风吹过,刮刀一样。长阶五万八千望不到头,就像这宫里的日子一样,望不到头。
如今的北齐王笃信神明,家国大事几乎都要问过太史寮,这一代的大巫更是地位尊崇,十岁就曾为公主卜命,也是因他的缘故,公主才不下高楼十八年,这人生人养的神明就这样囚于高楼十八年。
一个偌大的国家,事事都听龟骨兽甲的,能有什么样的好光景呢?听王宫里的人议论,前一阵子北齐在南边打了败仗,一退再退。宫里的嬷嬷说城墙那边的杏花年年春天都开得极好,阿喜总想着等春天一定给公主带上去几支,如今也说不准王城的杏花明年还能不能开了。
阿喜没想到,王城的杏花能开,但是要用王后和公子昭德去换。南越在冬天挥师北上,没到开春就要打到王城,国王求大巫去讲和,年纪轻轻的大巫只身入敌帐,居然真的全须全尾回来了,甚至和南越达成一时的和平——南越要朝贡,要城池,还要王后和公子昭德入南越王城为质。
齐王当然答应了。孟后生下公主后被厌弃多年,人人嘴上说公主是神女,可又忌惮她,她盘旋在远离人间的高楼之上,更像留恋尘世的精灵鬼魅,齐王一直视她为不详,若不是孟家势大,昭德公子又挣得贤名,孟后恐怕早就被废了。
再加上昭德公子如今威望隐隐已越过齐王,甩掉两个麻烦来换取自己的王座安稳,多是一桩好买卖。
阿喜把手里的杏花插进瓶子,又把瓶子放在公主能看到的地方,果然公主就盯着花一直瞧。
齐国王城的杏花开起来花枝层层叠叠,云朵一样铺在宫墙上,很漂亮,但是可能是因为去年没下雪,有几棵杏树没有开花。不知道这些杏花全开了会是什么样子。阿喜想到年幼时在野山疯跑的时候见到的杏花,春雪一样一簇一簇地缀在山间,比王城的杏花灵气得多。
可就是这宫墙边的杏花,公主也好像是没见过的,她总是这样静静地在这高楼上看着,不知道王城的花开了,也不知道明天这世上和她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就要远赴南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而公主甚至都没和她们见过一面。
暮色四合,高楼上的天好像也比地上黑得早,阿喜掩上尘霜阁厚厚的门,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冬天大旱,一场雪都没有下,风里都带着点土腥气。这高楼五万八千阶,爬起来就更是辛苦。只有中间的望月台还能稍事休息。可阿喜没想到,今天她到的时候,这里居然已经有人了。
来人衣着雍容,却只带了一个女仆从,阿喜只见来人背影便屈膝跪下叩首。什么身份高贵的妇人会来这里,能来这里呢?可能只有她没见过的王后了吧。
那仆人见到人立刻拔刀,利刃出鞘声惊得阿喜抬起头来,却听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小拓——”
妇人转过脸,果然是王后孟贞。阿喜这才发现王后和公主不光面容相似,声线也都冷清。
“无妨。”王后的声音比公主更低,淬着玉石将裂的冷硬,“明日我便与昭德南下,今夜,无人能追究我见谁。”
刀客收刀回鞘,“是。”
阿喜又急忙俯下身去,低低垂首,等到二人走远了才缓缓喘了口气,又捡回一条命。
高楼之上,一把杏花映在静水一样的瞳孔里,她又想到刚才来送饭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带上来的,油灯、杏花、花瓶……以前来送饭的人很少有能坚持这么久的,也没有人会管屋子里有没有尘土,风大不大,外面的花开得好不好。她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向谁问。
这个机灵的小姑娘有一双发蓝的眼睛,头发总是灰扑扑的,像一头沉默的小兽。第一次爬上来的时候,血腥味就从她身上飘了过来。阿喜那时候有一些惶恐的笨拙,将食盒放到她身前的时候,瞧过来的眼里带着不安,她想抬手摸摸阿喜的眼睛,又怕吓着她,毕竟自己和他们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没等她说什么,阿喜又自顾自地忙起来,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又一再地请她去吃饭,见她没有反应又叠声地问要不要扫一扫尘土,要不要关上窗户。
她这样殷勤又良善,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有的会跪在地上哀求,求神女救他于诸多苦难之中,求得涕泗横流,又因她的无动于衷目眦欲裂,有的一见她便避之不及,嘴里念念叨叨她听不懂的话。
淡淡的血腥气随着阿喜走动变浓了,她早发现这孩子的鞋子不合脚,已经磨得血沁了出来。
她站了起来,那孩子便惶恐地跪下。
她去柜子里找了两双鞋,这些人给她准备了很多双鞋,但是她没有要去的地方,并不穿鞋。
阿喜听到声音也不敢抬头,只见眼前一双素白的手托着两只鞋。阿喜一抬头就望向那双静静的眼睛里,犹疑地问,“给我的吗?”
长久的静默,阿喜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才听到公主开口说,“别怕。”
阿喜接过鞋子,摸了摸上面细致的针脚,是她在草原和王城都没见过的样式。又低低叩首道谢。
后来阿喜投桃报李偷偷运来了几盏油灯,她觉得阿喜总是念着那几双鞋的恩情,但这其实没有什么,她能施予的只有这样微薄的东西,甚至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而那些流着热泪的人殷切期盼的,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想,她并不是神女吧。
她和这楼长在一起,和长风长在一起,或许也只是一把尘霜而已。
嘎吱——
开门声惊到了墙角织网的小蛛。
她恍惚了一下,阿喜还是第一次去而复返,是下雪了吗。
可等了很久也没想起圆脸小姑娘的说话声,她只好转过身去。
不是阿喜,是两个没见过的人,一人手持兵器长立在后,而另一人面容复杂,长了一张熟悉的脸。
站在门边的妇人,衣饰雍容,面容却像一扇被岁月凿刻过的镜子,映出一张她只在水影中见过的脸。谁人一看都会立刻知道,这二人血脉相连,曾是一团骨肉。
孟贞面色复杂,当年那团软肉脱离她的身体,她甚至都没有看上一眼。如今这女孩儿白骨一般堆在这高楼之上,那望过来无悲无喜的一眼,像是多年前的自己嘶声裂肺的诘问。
孟贞没有上前,她就在门边,月光铺在她身上,泛着冷光。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异于常人的白发,无动于衷的沉默。
“唉——”开口却是一声叹息,孟贞终于缓缓踱步,“仲仪总说比起他来,你更像我,果然是很像。”
她看着那双冷玉一样,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银灰瞳孔,“我名孟贞,上柱国孟忠长女。”说着走到那白色的身影背后,捞起她不梳自直的长发,那银丝在她手上乖巧听话,几下就盘了起来,她顿了顿才抬手,自己发髻上有一对金镶玉的簪子,是她当年周游时一掷千金买下的,此时拔出一只插进那白发中,很合衬。
孟贞转身来到女儿身前,弯下腰定定地看着她,“我和仲仪明日启程赴南越为质,你一人于北宫之中,若不可周全,便不必周全。”
说罢直起身来,抬眼望向被厚重窗扉遮住的月亮,“你自出生便困在这高楼之上,姮娥月光为伴,日日叩问无非己身,我儿不必成神成圣,所求无愧于己皆可行之。我于你只有生恩,并无养德,今日为你取名孟姮,盼你如月之恒,至于小字,等你成年再为自己取吧。”
长长的一段话好像抽干了孟贞的冷静,这一局棋下了很多年,明日之后便将迎来终局,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等着孟姮的是什么。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那十八年前就被她搁置的慈母之心呼啸而来,摄住了她的喉咙,沸腾着,叫嚣着,要烧光这王城的一切,带走她可怜的女儿。
但她也只是又看了一眼,就起身欲走。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是孟姮。那银色的眼睛自下而上望着她,不悲不喜,递给她一支杏花。
孟拓看不下去了,猛地偏过了头,攥刀的手青筋直立。
孟贞接过那支开得最好的杏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倒是孟拓关门的时候看向那双一直追随的眼睛,咬着牙合上了尘霜阁的门。
门又关上了,长在这高楼上的人没有起身,要离开的人才会站起来,而她不必。
她望着洁白瓷瓶中的一把杏花,想,从今天我就有名字了,是我的名字,不是公主,也不是神女无尘。
这世上还有人与她血脉相连,甚至比弟弟更亲近,是带她来到这世上的人,是远行前夜也心心念念没有给她取名字的人。
孟姮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心想,这高楼还是太高了,长阶五万八千,想爬上来还是太难了。
但是没关系,孟姮双手交握,没关系,孤寂也好,冷清也好,都是长在她骨血里的东西。而母亲、弟弟甚至齐国每一个人,也只是需要她在这里而已。
再简单不过了,孟姮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