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本兴致勃勃，夹了一筷子的茄子准备入嘴，听到这里瞬间没有了胃口。他当然知道老油条王导是在装醉，目的是给自己下午讨个说法。他不相信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导演，饭局喝到一半就晕了，醉了。
可惜他碰到硬茬了。
李一慢条斯理地喝水，擦手，没有听见的模样。
“导演您喝多了，哪有您说的这么严重，演员和剧组都是相互成就的关系。再说了，没有您当时对我的细心指导，哪里有我的今天？”莫书辞起身扶着王导就想把他往座位上带。
李一是个不怕事的，憋了一肚子火，看到莫书辞充当老好人的样子，委屈劲儿上来了，直言不讳道:“他自己签的合同，自己心甘情愿演的剧，怎么好意思说是救场？”
他明明白白看到大家对莫书辞眼中的崇拜，信任，也清楚自己是编剧中的新人，与他有疏离感是正常的。可笑的是为什么一切都是他的问题了？莫书辞给剧组下了什么**汤，他一贯熟练的伪装，把人耍的团团转，怪不得演技好，能当顶流，原来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像是被下了某种童话里的诅咒，除了当事人皆被封住了咽喉，包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不好意思啊，我说话比较直，多多担待。”李一站起身来，借着力道扔下一方纸巾，与莫书辞与王导擦肩而过，在门口时扭过头笑着道:“我去下洗手间。”
原来李一才是致使气氛凝固的源泉，他一走大家才呼吸自如，有几位胆子小的心率飙升，嘟囔着吓死人了。
莫书辞拍拍导演的肩示意他坐下，向众人点头:“抱歉，我也去一下。”
室内曲径通幽，李一绕了两个来回进入了卫生间。他不是真的想来，只是无处可去，卫生间是借口，是暂时能逃避的安全屋。
袅袅香气平复了李一的心情，敏锐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离他几步开外停下，李一大脑宕机，几乎猜出来是谁。
果然，身后传来了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来自他的哥哥，他的新剧合作伙伴，他想逃避九年，兜兜转转再相遇的人——莫书辞。
“没吃饱就回去吃点吧，你才吃了几口。”语气熟稔的和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
他不敢吸鼻涕，怕在空旷的卫生间声音过分明显，就努力憋着一口气借整理头发的动作挑走眼角溢出的泪花，“我不想吃，你不要管我。”
莫书辞望着背对自己的李一，蹙起眉头。他的身体太过单薄，白炽灯照射下，T恤下隐藏的肩胛骨突出的明显，李一在颤抖，好似一只受伤的蝴蝶独自舔舐伤口。
“给你点了你喜欢吃的菜，多少吃一点不然会饿的。”莫书辞抿了抿嘴唇，伸出的手重新插回裤兜，“王导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就当他说的话放屁，剧是我自愿演的。”
李一仰起头，被雾气氤氲的眼眸中不解将要溢出，卸下众人面前的伪装面具，说出来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呢？”
手机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莫书辞接下来的话。
是邓友丽。她打来电话五次里有三次不清醒，把李一当成自己死去的亲生儿子嘘寒问暖，剩余两次清醒的时候破口大骂，翻成年老账，骂李一和莫书辞恬不知耻，骂他们两个背地里搞在一起。
本来是可以狡辩的，毕竟莫书辞与李一当时连正儿八经的手都没牵过，单单从一沓洗出的胶卷相片中看不出什么来。可偏偏他就藏了那样的心思，偏偏邓友丽慧眼如炬捕捉到了非同寻常的暧昧。
本想挂断电话，脑中响起医生说过的邓友丽病情加重，李一担心有什么急事，瞟了一眼莫书辞，微微颔首示意他等会儿再说。
邓友丽中气十足，一点不像有精神病的样子，“莫书宁你在哪里？”
刻意后退几步，李一不想让莫书辞听得真切，“在和别人聚餐。”
仿佛验证了邓友丽心中猜想，她的声音像瓷片划过玻璃，刺的李一耳膜生疼，“你是不是和莫书辞又搞在一起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两个要合作一部新剧。别以为你出国留学几年搞了一个洋名我就认不出来！我呸！他当时把你骗得团团转，你在家自闭的快在房间发霉了这件事你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两个男的有什么结果？想屁吃吧你！”
她的语速愈加强势，莫书辞本意是留给李一私人空间，走到门口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亲婶婶的口中，不由得停住脚步，接受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大概是电话那头邓友丽过于极端，护工已抢去电话挂断平稳他的情绪。封闭的卫生间扩音效果堪比播音室，尖锐的事实犹如刀子刺进两人耳中，李一保持举着手机的动作怔愣在原地，喊了莫书辞的名字。
“对不起。”他攥紧拳头，脑海中反复播报邓友丽的那句“李一自闭的快要在房间发霉”，愧疚淹没他的全身。
邓友丽的话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李一埋藏在心中的可怖想法，他肖想与莫书辞破镜重圆，一直都想。
他微微垂眸，“你也看到了，我没心情去吃饭，就先走了。”
擦肩而过时，李一闻到了莫书辞身上甜腻的樱花香没了。
是淡淡的皂香。
李一的影子在拐角处消失，莫书辞凝视那堵白墙，希望能有穿越时空的奇迹。
重回包厢，小星问:“哥，人呢？”
莫书辞撒谎:“不舒服，回去了。”
王导葛优瘫在沙发上，嘀嘀咕咕着对李一的不满。
没有附和默许，莫书辞倒满一杯红酒走到王导面前，不卑不亢却声音清晰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王导，Ethan是我叔叔的儿子，才华横溢，是个可塑之才。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孩子计较，这杯我敬您。有机会合作还是会首选王导。”说罢在众人嘴巴大到可以塞下鸡蛋的表情中面无表情喝下一杯红酒。
他不经常喝酒，没有人能撬动他的嘴，逼莫书辞喝他不愿意喝的酒精，今天莫书辞破例了。
酒液滑入口腔，先是微凉的酸轻轻漫过舌尖，紧接着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涩，像深秋落满霜的枯叶，沉在舌根，压着味蕾，带着几分钝重的苦。没有尖锐的刺喉，只有一种绵长的、沉郁的涩意，顺着喉咙缓缓落下，滞在胸腔里，闷而凉。
李一父亲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苦涩，无助，彷徨，迷茫。
还夹杂着对自己一走了之的恨意吧。
自己给的那些钱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王导听到莫书辞这般承诺，心中的怒气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顺带着想起Ethan面无表情，拒人千里之外的脸都舒畅起来。
莫书辞一诺千金，剧组所有人员在场都能作证。他是刀光剑影原定的导演，与他“门当户对”的演员是王维。王维与莫书辞相比咖位差的太多，自己也是因为其余大导档期已满才有幸与莫书辞搭档的。现在倒好，免费给了自己一个在导演圈升咖的机遇。
看来以后也要把Ethan阿谀，让他在莫书辞面前美言自己几句。不过为什么他们两关系不太好的样子？王导神经大条，喜悦冲昏他酒精麻痹的大脑，全然不顾了。
被养母支配的不堪被莫书辞净收眼底，李一落荒而逃。因为事先得知这个饭店今日只有刀光剑影剧组来聚餐，便上了门口的白色埃尔法。
“××酒店是吧？编剧老师。”
“对，麻烦你了。”李一有原则，对事不对人，眼前司机态度良好，自己不能把人当枪使。
当然如果他那天晚上知道这是莫书辞的御用司机刘叔，上的是莫书辞的保姆车，吹一晚上冷风也一定会拒绝乘坐。
李一开口:“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地方吗？”
“有的，这里有夜市，市中心也有。具体的您可以问问回酒店剧组其他人员，抱歉因为我没有去过。”
“为什么是回酒店问？”李一奇怪，自己是单间，没有与人分享房间的癖好。
司机爽朗的笑了，“同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一般都住一起，比较方便沟通吧，也有少部分人在横店有房子。”
鬼使神差，李一脑海中浮现了莫书辞的脸，他住在哪里呢？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吗？李一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精神分裂，方才与人单方面吵架，现在又关心起对方的私生活来。叫什么来着，私生，对，李一觉得自己就像是莫书辞的私生，爱恨交织的那种。大抵是恨大于爱？
“莫老师在横店有房子，就在这里，江南府。”
等红绿灯期间，顺着师傅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几栋三十层上下的高层小区，突兀地扎进这片乡土里。周围是歪扭的屋顶、飘着炊烟的土房、泥泞的村路，而这几栋楼却整齐得过分，霓虹灯闪烁，阳台一排排规规矩矩，连空调外机都像是被精心安排过。
它不高得夸张，却足够压迫。让李一想到了养母邓友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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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以己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