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落直直的看着屏幕，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眼底翻涌起一丝暖意。
傍晚时分，暮色四沉，深秋的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黄叶漫过整座城市的角落。
沈虞忙碌了一天，提前结束了所有工作，也让王振替她推掉了晚间所有的应酬，准时驱车抵达姜落公司楼下。
她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一颗银杏树下，车窗降了一半，目光静静的盯随着写字楼出口，耐心等候着那个身影。
下班的人流陆续涌出，嘈杂喧闹，人影攒动。
纵使有很多人，但她还是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姜落。
姜落单薄的背挺得笔直，身形纤细，走在人群里格外安静，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低落与疲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和昨夜在她家温柔舒展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虞心头骤然一沉，敏锐的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不等姜落走近，沈虞推门下车，长腿迈步上前，径直走到她身前。
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前路，笼罩下来一片温柔的阴影。
姜落闻声抬头，撞进沈虞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心底所有的慌乱压抑，瞬间有了落脚之地。
“下班了。”沈虞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独有的安抚感，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仔细打量了她一圈，“今天很累？”
她没有一上来就询问是不是不开心，有什么事情，而是很有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姜落愣了愣，下意识避开她探究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有，还好，麻烦你了，特意来接我。”
“不麻烦。”沈虞自然地接过她身上轻薄的单肩包，单手拎在自己手里，动作自然又体贴，“走吧，我们去医院看伯母。”
沈虞小心翼翼照顾着她所有的情绪。
姜落心口一暖，轻轻应声，跟着她坐进车里。
车内暖暖的，和车外的冷冽形成鲜明的对比，沈虞的车香气清浅好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沈虞没有过多的去追问她白天所发生的事情，也不想戳破她，只是默默启动车子，平稳驶向医院。
车子开的很稳，沈虞时不时余光瞥一眼副驾安静沉默的女人，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一路安静抵达医院。
两人并肩走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清冷又肃穆。
林秀霞的病房在楼层内侧，刚走到走廊尽头，还未靠近房门，一道激烈刺耳的争吵声就清晰地穿透门板，响彻在安静的走廊里。
“你能不能别再来闹了！我这辈子被你拖累得还不够吗？！我生病住院，你不想着安分，只会来逼我，逼落落！”
“我是你丈夫！是姜落的父亲！我来找我女儿有什么错！她养你是应该的，养我更是天经地义！老子把她养到这么大！她拿钱孝敬老子不是应该的？你还委屈上了！连个儿子都给老子生不出来！是老子仁义！要不然早把你扫地出门了！有钱住院，没钱给我？今天你不拿钱出来，我就不走！”
男女争执的嘶吼尖锐刺耳，混杂着护士无奈又焦急的劝阻声：“家属麻烦冷静一点！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静养，你们的家事请私下解决，不要再医院大声争吵，影响其他患者休息！”
熟悉又恶毒的男声，像魔咒一样瞬间攥住姜落的心脏。
是她的父亲。
那个自私凉薄，嗜赌成性，常年拖累家里，把母亲逼得常年抑郁多病，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的男人，终究还是追到了医院，堵在了母亲的病房里。
姜落浑身瞬间僵在原地，双脚沉重得再也挪不动半步。
所有隐忍多年的屈辱，难堪和绝望，工作时被组长当众刁难的委屈，一整天的压抑，在此刻翻涌爆发，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冰冷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姜落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水雾。
她这辈子所有的狼狈贫穷，自卑与不堪，几乎大半都是来源于这个所谓的父亲。
母亲重病卧床，是她最后的软肋与底线，可对方连病重的妻子都不肯放过，非要追到病房闹事，将她仅剩的体面，狠狠撕碎在人前。
巨大的羞耻感与无力感，压得她几乎窒息。
沈虞将她所有的无措与崩溃尽收眼底。
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和颤抖的肩头，强撑倔强却濒临破碎的模样，沈虞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扎了上去，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开来。
她无比清楚，这一刻的姜落，有多难堪，有多无助。
沈虞没有多言也没有追问她什么。
冷静的轻轻上前半步，稳稳站在姜落身侧，形成一个无声的庇护姿态。温热的掌心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紧绷僵硬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力度很轻，却带着极强的安定力量，一点点抚平她濒临崩溃的慌乱。
随后，沈虞微微侧身，低头看向身侧快要撑不住的人。
她望向姜落的眼神深邃温柔，坚定的没有半分鄙夷的意味，只有全然的包容与笃定，是无声的撑腰，是不动声色的守护。
一个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姜落——
别怕。
我在这里。
你的难堪，我替你挡。
你的风雨，我替你扛。
姜落抬眸，泪眼朦胧地撞进那片温柔坚定的眼底，在满室争吵的刺耳混乱里，在满心屈辱破碎的绝境里，唯独这一道目光，成了她唯一的救赎与底气。
“我陪你进去。”
沈虞上前一步推开房门。
屋内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姜福站在病床边，满脸的不耐烦，丝毫不在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林秀霞。
姜落赶紧冲过去把母亲护在怀里，担心的说道：“妈！你没事吧！”
“落落，妈对不起你，没有把你生在更好的家庭。”
姜福看着姜落，眼前一亮，张口就说：“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是把我给拉黑了？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赶紧拿点钱给我，我是真的手头紧，你妈住院肯定花了不少钱，你可不能不管我，你也要拿钱给我才行。”
“我妈的住院费我已经交了，现在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你需要钱就自己去工作。”
姜福往前一步逼近：“你怎么会没钱！你上班这么久，每个月都有工资，你的积蓄呢？拿出来先给我。我养你这么大！用你点钱怎么了？”
沈虞见状，赶紧上前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将姜福逼退两步。
目光阴冷，语气却十分平稳的说道：“姜先生。”沈虞周身那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压迫感十足，瞬间病房周遭都感觉冷了下来。
“林秀霞女士的医疗费用，包括药物以及陪护的费用，都是姜落自己在承担，你作为丈夫，分毫为出，落在她身上的压力，你看不到吗？”沈虞语气清冷却字字清晰。
姜福认出这是上次在自己家的那个女人。
每次见她都是这副讲究的模样，只是自己目前确实需要钱，不能让这个女人横插一脚，“你是谁？上次就是你在我家，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还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我不是外人，我是姜落的朋友。”沈虞侧头，余光看向身旁的姜落，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又转回望着姜福说：“我是姜落的朋友，她现在在医院照顾病人，如果你不是来探望，而是来这里故意喧哗，扰乱病房秩序，护士这边可以直接联系保安的。”
护士见状也顺势附和：“这位先生，如果您继续在这里喧哗，我们只能采用非常手段请您离开了。”
姜福心有不甘，可是他确实不敢再闹下去了，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也讨不到好，于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姜落。撂下一句：“这事，咱们没完，你别忘了！我是你老子！你看不起我，可你身上始终流着我的血！”说完便快速离开病房。
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暂时结束了。
林秀霞看着姜落，眼里满是愧疚，虚弱地伸手环抱住姜落，姜落也顺势弯腰抱着母亲，低声在她耳边安抚了几句。
等母亲情绪平复躺下休息，她才转过身，看向沈虞。
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刚刚沈虞站出来护住她的那一刻，像是有人替她扛住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重担。
此时林秀霞也缓了过来，望向沈虞的目光有感激也有愧疚：“小虞，伯母谢谢你，如果不是有你护着落落，我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就又红了眼眶。
陈阿姨此时将打湿的帕子递到林秀霞手里。
沈虞赶紧说：“伯母，我跟落落是很好的朋友，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护着她的，而且刚刚我已经联系人了，把你们换到了其他病房，没有您的同意，不会让别人随便进来探视的。”
“小虞，伯母谢谢你，落落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是我们的福气。”
“伯母，刚刚肯定受到惊吓了，您就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有我们呢。”
两人安抚好了林秀霞，看她睡下才松了口气。
“谢谢你。”姜落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沈虞缓步走到她身旁，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几乎交缠。
她目光落在姜落泛红的眼尾，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脸颊沾着的一点薄汗，动作克制又温柔。
“不用和我说谢谢。”沈虞的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想看见你被人这样为难。”
姜落睫毛猛地颤了颤，下意识往后微缩半寸，却没有躲开。
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耳尖慢慢染上浅红。她垂着眼，不敢直视沈虞的眼睛。
“可是……总麻烦你。”
“我心甘情愿。”沈虞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顿了顿，轻声提议，“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别打扰阿姨休息，在外面走廊坐一会儿？”
姜落轻轻点头。
两人走出病房，靠在走廊靠窗的长椅上。窗外夜色漫上来，廊灯柔和，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空气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仪器滴滴的声响。
姜落侧头看向沈虞，她侧脸线条利落，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姜落犹豫片刻，小声开口：“今天在公司，组长给我加了很多工作。”
沈虞转头看向她，眉头微蹙：“是不是为难你了？”
“还好，只是要加班，有点赶。”姜落淡淡苦笑。
沈虞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要出手干预，只是轻声问：“需要我帮你处理吗？还是你有自己的想法？”她尊重姜落的选择，不愿贸然插手她的工作，她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尊和难堪不想被看到的事情。
姜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想自己试试。”
沈虞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微微靠近一点，距离又近了几分：“好。如果撑不住，随时和我说，我一直在。”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姜落的心跳又乱了。她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抠着长椅边缘，低声“嗯”了一声。
沈虞就静静陪着她，不再多言，只是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