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刀,裹着冰屑,从校场尽头一路刮过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贺兰摧保持着按刀的姿势,低头看着脚边的人。
那姑娘跪得很狼狈。
破旧囚衣沾满泥雪,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半张脸埋在灰尘里,可偏偏那双手,攥得极紧。
死死扣住她的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瞧瞧!”
后头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这小鸡仔急眼了,还真敢攀贺百户的高枝!”
“贺百户眼光高的很,怎会挑了个病秧子!”
“怕是这病秧子看中了咱们贺百户的脸!”
粗鄙的笑声混着风雪扑过来。
贺兰摧却没笑。
她只是盯着脚下的人。
近得如此。
她才发现,这姑娘身上竟没一处干净地方,浑身沾着泥。
不等贺兰摧挣脱,旁边便传来陆长风凉飕飕的声音。
“哟。”
“贺百户,人家姑娘都求到你脚底下了。”
“你若还推三阻四,倒显得咱们卫所百户穷的连个女人都养不起了。”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片起哄声。
“就是!”
“贺百户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别的兄弟这个年纪,娃都满地跑了!”
“偏偏贺百户连个勾栏里的相好都没有……”
“该不会……”那人故意拖长了尾音。
“贺百户有什么隐疾吧?”
隐疾两个字落下来。
贺兰摧的眼角轻轻一抽。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顺势认了。
挺好。
省得日后她底下那些闲得发慌的弟兄成日里拉她去喝花酒。
贺兰摧“啧”了一声,低头打算再同那姑娘好好商量,让她松手,偏弯腰时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痛。
贺兰摧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她垂下眼。
该死。
这身子这几日便有些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熬到回卫所,偏偏是这个时候。
万一被人发现端倪,她几乎不敢想。
贺兰摧此刻也顾不得体谅对方,准备强行抽脚离开。
“松手。”
她压下火气警告。
可脚往外使一分力,脚下的人便又攥紧一分。
“我让你松手。”
见对方似是铁了心要赖上自己,贺兰摧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
“你若再不松手,本官便断了你这双手。”
“就是死,我也不松手。”
女人没有害怕,只剩决绝。
贺兰摧狠狠攥紧拳头,没了法子,对方这是料定了她不会动手。
“腌臜货!百户大人的战靴也是你这脏手能抓的?”
“没人要的烂命,送去后营伺-候军爷那是你的天大福分!”
解差见状横眉怒目地点斥一声,手中带倒刺的马鞭在寒风中抽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带着凌厉的恶风,直直往池映雪后背抽了下去!
池映雪根本来不及躲,下意识咬牙绷紧了身子。
“啪!”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去。
缺了口的绣春刀不知何时横了过来,刀鞘铁箍精准地格住了带刺的马鞭,两劲相交,火星子在冷风中一闪即逝。
“刺啦——”
刀锋剧烈颤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凌厉鸣响。
刹那间,周围原本正起哄的众人声音一瘪,喧闹戛然而止。
“当着本官的面动手,”贺兰摧反手将刀重重砸入冻土,她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解差脸色微变。
“贺百户,这是……”
“我问你。”
贺兰摧缓缓收刀。
“谁让你动手的?”
那解差一噎。
旁边的书吏赶忙出来打圆场。
“贺百户,您误会了。”
“这女人没人肯要,按规矩本就是要送后营的。”
“如今她又冲撞了您,小的也是替您出气……”
“替我出气?”
贺兰摧心情本就烦躁,正愁无处撒气。
“本官还需你们帮我出气?”
见对方被自己吓的不敢言语,继续道:
“你说。”
“又是哪一道旨意,准你们把朝廷赏赐的女子,充作军妓?”
最后四个字落下,校场一静。
先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兵士,脸色都变了。
陆长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贺百户。”
“不过一个获罪流放的女人,何必如此认真?”
贺兰摧转头看他。
“没错,她是罪籍。”
“可也是记在功劳簿上,抵给有功将士的赏赐。”
“此人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开口要改圣旨?”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怕不是在糟践这女子。”
“而是…”
“想打朝廷的脸。”
这句话落下。
点将台上原本半倚在虎皮椅里看热闹的赵开山,脸色猛然变了,闻言皮肉猛地一抽,霍然起身,指着那登记书吏的鼻子痛骂道:
“狗-日-的东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当着老子的面胡乱发配?”
“朝廷发下这批罪籍女眷,那是圣上发下的恩典!岂是尔等可以随意处置的?”
他适才并未深想,还觉得贺兰摧不识时务,此刻被贺兰摧一语点醒,顿觉后怕!
若是今日这事传回京城,被那些文臣参一本“藐视朝廷恩赐、纵军败坏纲纪”,他这总兵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那书吏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连连磕头如砸蒜:“总兵息怒!属下绝无此意,小的、小的也是看这丫头干瘪无用……”
贺兰摧却没再看旁人,她低头看向还抓着自己战靴的池映雪。
“你。”
“起来。”
池映雪依旧没有动。
贺兰摧眉头一皱。
“若是不松手,便别想我继续帮你。”
池映雪身子一颤,这才慢慢松开手,她撑着冻僵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明显踉跄了一下。
贺兰摧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掌心碰到她手腕。
细得惊人,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截冻透的竹枝。
贺兰摧很快松开手,她看着池映雪。
“叫什么?”
“池映雪。”
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
“为什么选我?”
这一句话问得突然。
池映雪眸光微动,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若说“因为大人心善”,未免太假。
若说“因为大人是百户”,也太直白。
于是她抬起头。
“因为……”
她看了一眼贺兰摧腰间的刀。
“方才他们笑我的时候,只有大人没有笑。”
贺兰摧一怔。
池映雪继续道:
“还有……”
“我听见他们说,大人这次杀了十个蛮子。”
“既然能杀十个蛮子。”
她轻轻抿唇。
“想必也护得住一个人。”
贺兰摧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的女人,那眼神就像是从前的她。
池映雪见贺兰摧没有出声,又低声道:
“而且我真的吃的很少。”
“半碗稀粥便够。”
贺兰摧挑了挑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三钱碎银。虽说多一个人,便意味着多一张嘴。
但眼前这个女人自己都说了,她吃得少,还会干活,也能帮阿娘分担些家务。
贺兰摧沉默片刻。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养不起,自己省下一口给她吃也不是不行。
毕竟,是一条命。
她转身朝点将台抱拳。
“启禀大帅。”
“这人,卑职领了。”
赵开山愣了一瞬,旋即大笑。
“好!”
“既然贺百户愿意领,便领回去!”
言罢,他虎目一瞪,厉声喝道:“来人!”
“此人坏我军威,按军规重打二十脊杖,革去本月俸禄!再有敢拿朝廷赏赐胡乱作践者,军法处置!”
“谢总兵明断。”贺兰摧躬身领命。
站在一旁的陆长风那张白净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冷笑僵在脸上,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周围起哄的众人见赵开山发怒,还处分了书吏,哪敢再造次?
一个个吓得把脖子缩进袄子里,互使眼色,瞬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开山挥挥袖袍,一双混黄却毒辣的虎眼扫过台下各怀心思的军士,沉声道:“行了!既都领了赏,往后也莫要在老子面前叫屈,都给老子滚去巡城!”
寒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过,将校场上的血腥气与各怀鬼胎的嘈杂一并抹去。
贺兰摧看着池映雪,低声道:“可还能走。”
池映雪点头,她抱紧怀里的黑布包,迈开步子。
走出两步。
却听身后传来贺兰摧冷冷的一句:
“另外。”
池映雪回头。
贺兰摧看着她。
“帐里有热水,先把脸洗干净。”
池映雪怔住。
“太脏。”
“看着碍眼。”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池映雪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袖,唇角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黑白分明的杏眼落在前方贺兰摧那被铁甲包裹得过分清瘦的脊梁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
她知道。
自己赌对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
前方那个走得又快又急的“少年百户”,此刻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片。
池映雪那眸子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更糟糕的是。
小腹那股隐隐作痛,又一次卷了上来。
贺兰摧咬紧后槽牙,今天这日子,当真是糟透了。
......
燕门关卫所最西侧,贴着一道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色的土墙,孤零零立着三间黄土矮屋。
屋檐压得极低,墙皮被风雪剥落得斑驳不堪,几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黄的芦苇梗。
院门更是寒碜。
几根歪歪斜斜的朽木绑在一起,勉强算一道篱笆。风一吹,便吱呀呀地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连根倒下。
贺兰摧走到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池映雪。
“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别乱说话。”
池映雪一怔。
“什么?”
贺兰摧已经别开脸。
“我娘身子不好。”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别把校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回来惊着老人。
说完,她也不给池映雪再问的机会,伸手掀开门口厚厚的草帘子,先一步钻了进去。
池映雪站在门外,眨了眨眼。
这人……
怎么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黑布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然而刚跨进院门,她便停住了。
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过后才发觉贺兰摧说的穷,是什么模样。
院子里除了一堆被风吹散的柴草,几乎什么都没有。
西侧的灶棚塌了一半,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撑在上头。
灶台缺了一角,旁边只放着一口锅底漆黑、锅沿豁口的旧铁锅。
院角那口水井更是早已冻成了一个白惨惨的冰窟窿。
连晾衣服的竹竿都只剩下半截。
池映雪站在风雪里,久久没说话。
实在太穷了。
一个正六品百户,过得竟比京师亲军营里最下等的小卒还要凄惨。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黑布包。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她一个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今日被一个边关百户领回了家。
结果发现——
两边竟还能穷的旗鼓相当。
正想着,屋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推开。
扯开草帘子出来的,却不是贺兰摧,而是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袄,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她手里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大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越过门槛往院里瞧。
贺氏一出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池映雪。
她愣住。
池映雪也愣住。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
最先开口的反倒是年纪稍大的那个小姑娘。
她盯着池映雪怀里的黑布包看了半晌,小声问:
“阿娘……”
“是阿兄带米回来了吗?”
贺氏一怔。
小姑娘又指了指池映雪手里的包袱。
“这姐姐便是送米来的货娘吗?”
池映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袱。
第一次觉得这个包袱沉甸甸的。
见小姑娘旁边的妹妹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竟有些不忍心打破两个孩子的期待。
“这里没有白米……只是些衣物。”
两个孩子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贺氏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窘迫。
她轻轻扯了扯两个孩子。
“别盯着人家的东西看。”
说完,才重新看向池映雪。
“是两个孩子从未见过姑娘,以为你是外面的货娘,这才误会了……不知姑娘从哪来来?为何会出现在……”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贺兰摧的声音。
“阿娘。”
贺兰摧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铁甲。
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动作比平日明显僵硬了几分。
尤其是她走路时,步幅比在校场上小了许多。
“她叫池映雪。”
贺兰摧走到贺母面前,没由来的有些心虚:
“今日校场上……我向赵总兵求来的。”
“你为何要?”
“此事等会孩儿在同您细说。”
贺氏眉头慢慢皱起来,看了一眼池映雪,又看了一贺兰摧,知道自己女儿是个有成见的,到底没有继续深究。
“那军功的赏赐?”
她低头摸了摸两个妹妹冻得发红的小脑袋,又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米缸。
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摸出今日所得的三钱碎银。
她把银子放到桌上。
贺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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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