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会见室阴冷冷的,只有头顶一盏钨丝灯,嗡嗡地响。
铁栅栏对面,苏晚坐在那里,手铐脚镣重得拖不动。她比法庭上看着还要瘦,脸颊凹下去,眼袋乌青。
黎郁坐在靠里的位置,龚泽倦没坐,就斜倚在墙边,把玩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丝。
“你没杀人。”黎郁开口,声音平稳,“但你没说实话。”
苏晚没抬头,手指死死抠着铁桌上的划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我只是帮人拿了药。”她声音沙哑,“那晚下了大雨,她说肚子疼,让我去巷口拿点止痛的。我拿了,给她了。后来……后来我就听说她死了。”
“谁让你拿的?”黎郁问。
苏晚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她抬头,眼神里全是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
“说名字。”黎郁语气加重,“我们能保你。”
“我……不能说……”苏晚眼泪掉下来,砸在铁桌上,“她说了,谁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家里那个小的……也跟着跳下去……”
龚泽倦这时候插了嘴,他懒洋洋地直起身,走到栅栏边,铁丝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家里那个小的,是你妹?”
苏晚惊恐地点头。
“啧。”龚泽倦嗤笑一声,没再问,只是看着黎郁,眼神里意思很明显。
怕这个,就没法玩了。
黎郁沉默了两秒,正要再开口。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猝不及防地从头顶上方炸开。
不是在这个房间,是外面,是楼上的天井。
三人同时抬头。
透过会见室窄小的铁窗,能看见上方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一个黑影,像片被扯断的风筝,直直地坠落下来。
“砰!”
一声闷响,砸在离会见室窗户不远的水泥地上。
是个年轻女孩。
血,顺着地缝慢慢溢开。
苏晚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她盯着窗外那具扭曲的尸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回过魂来,猛地趴到铁桌上,浑身筛糠一样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黎郁立刻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向窗外,又迅速收回目光锁定在苏晚身上。
龚泽倦啧了一声,收起了那副懒散,几步跨到黎郁身前,挡住了窗口那个方向,把黎郁和苏晚隔绝在自己的阴影里。
“……是她。”苏晚终于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就是她……让我去拿药的……她、她现在死了……她真的死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地看着黎郁,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已经放弃了:“你们……你们也看到了……我说了……我也得死……我妹也会死……”
黎郁看着窗外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濒临崩溃的苏晚,眉头紧紧皱起。
龚泽倦低头,凑到黎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封口。有人不想让她开口。这潭水,比想的浑。”
黎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警报声终于凄厉地响了起来。红色的警灯旋转着,把整个会见室映得一片血红。
黎郁没动,依旧站在窗边,目光从那具扭曲的尸体上收回,落在了水泥地上溅开的血迹形状上。血喷溅的范围很广,但中心点很深,这符合自由落体的冲击特征。
龚泽倦已经走到了那扇铁窗边,他没去看那吓人的尸体,而是仰头看向楼上那扇破开的窗户。他眯着眼,像是在估算角度。
“啧,角度不对。”龚泽倦收回视线,懒洋洋地靠回墙边,顺手从兜里摸出块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糖,剥开塞进嘴里,“要是被人扔下来,抛物线会更往外抛。这丫头……是正着往下栽的。”
黎郁微微点头,他也在观察。
“坠楼起点是五楼东侧那扇窗。”黎郁声音很冷,“如果是他杀,凶手需要很大的力气将人抛出窗外,且会留下挣扎痕迹。窗框上太干净了。”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NPC狱警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
苏晚还趴在铁桌上,抖得快散架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是她……是她自己……她看见了……她怕我也说出去……”
黎郁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定。
“她看见了什么?”黎郁问。
苏晚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神涣散:“那晚……那晚我送药回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边……她在哭……手里攥着个东西……她说是能让她永远闭嘴的东西……我、我怕了,我就跑了……”
她抓着黎郁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然后第二天……她就死了……我以为是那药……原来……原来是她自己……她也怕……”
龚泽倦在一旁嗤笑一声,嚼着糖:“傻丫头。她不是怕,是绝望。被人拿捏住了命门,活着比死难受。这不叫自杀,这叫……被逼无奈的懂事。”
黎郁松开了按着苏晚的手,转头看向龚泽倦,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确定的答案。
不是谋杀。
是被人用恐惧勒紧了脖子,不得不死的“自杀”。
可动机是什么?所谓的能永远闭嘴的东西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所以需要继续探索。
.
对于这个苏晚,他们再没有问出任何东西。她就像发疯一般,说什么都不吭声。
回去之后吃点饭歇歇脚,便又是开庭时间。
刚入庭,很多NPC还没有到场,但玩家们习惯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熟悉着时间,自己的台词。
就像龚泽倦所说的,都是近乎最后的玩家,都是经历过不知道多少生死离别的人,他们早已习惯。
法警拉开沉重的大门,庭审即将继续。
还没等黎郁和龚泽倦跨进门槛,审判席上就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女声。
“站住。”
两人同时抬头。
出乎意料,那张高背椅上坐着的并不是之前那个模糊的法官。
那是个女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鬓角已经有了几根明显的白发,穿着一身熨烫得笔直的旧法袍,眉眼间带着一股阅尽沧桑后的冷硬。她没戴假发,只是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却刻着细纹的额头。
她没看法警,也没看旁听席,目光越过栏杆,直直地落在黎郁和龚泽倦身上。
“龚泽倦。”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姐?”龚泽倦如同见到老朋友般笑起来,“原来来这个副本了,之前让你去那个《婚姻圣殿》你不去。”
“老娘要做女强人。”陈法官笑了,她看向黎郁,“你好,我叫陈莹。”
“你好。”黎郁握手。
法槌“咚”地一声脆响,陈法官的声音冷硬如铁:“传原告到庭。”
侧门打开,走进来的却不是之前预想中的任何一方。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老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毛。他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锃亮的拐杖,脚步拖沓地挪到原告席后站定。
他没有看被告席,因为那里空无一人。
他也没有看审判席,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磨损的木地板,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像一潭死水。
陈法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异常有些不满,但并未当庭指出,只是沉声问道:“原告,报上姓名,陈述诉求。”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换了个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龚泽倦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正,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他瞥了眼那老人的中山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被告席,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黎郁则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身上,像是在剖析一份无声的证词。他注意到,老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正在细微地颤抖。
原告席上,依旧沉默。
只有那根拐杖,轻轻地,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嗒。”
陈法官没催,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法槌的木座,发出沉闷的“笃”声。
老人依旧沉默,像一截枯木。
“原告放弃陈述,本庭记录在案。”陈法官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始按流程推进,“现在审理的是二十年前的故意杀人案。原审判决,被告死刑,已执行。”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苏一一捂住了嘴。
“现因新发现的物证——”陈法官抬眼,目光扫过龚泽倦和黎郁,最后落在那沉默的老人身上,“——及关键证人申诉,本院决定启动再审程序。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本案进入审判监督程序。”
她停顿了一下,法槌重重落下。
“下面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检察员宣读原审起诉书。”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NPC检察员站起来,干巴巴地念着稿子:“……被告人,于二十年前某月某日,趁被害人熟睡之际,持钝器击打其头部……致其死亡……”
念完后,检察员坐下。
“被告人,你可进行陈述,也可委托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陈法官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座位,又看向黎郁。
黎郁站起身,法袍的下摆划过地面。他没拿稿子,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晚,又看了一眼原告席上依旧沉默的老人。
“审判长,我方辩护意见如下。”黎郁开口,声音清冽,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第一,原审认定的作案工具未能找到;第二,现场血迹鉴定存疑,与被告供述不符;第三,所谓‘新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老人。
“——恰恰证明了被告当晚并不在现场。我方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宣告被告人苏晚无罪。”
说完,黎郁坐下。
龚泽倦在原告席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黎郁说:“小郁,你这辩护词念得,比这老头儿还有劲儿。”
陈法官没理会龚泽倦的插科打诨,她看向老人:“原告,你方有无异议?”
老人依旧低着头,只是那根拐杖,又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嗒。”
陈法官皱了皱眉,随即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下面进入……”
突然有人站起来吼道:“他不会说话的……二十年前就不会……因为他是……”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哀求。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急促地敲击着:
“嗒、嗒、嗒!”
但他还是说出了那个词:
“……哑巴。”
黎郁和龚泽倦对视一眼。
龚泽倦嘴角的懒散瞬间消失。
黎郁则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看法官,也没有看被告,而是死死盯住了那个自称“原告”的、沉默了二十年的哑巴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