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郁最终还是动手了。
碎砖砸下去时干脆利落,那个幻影就此消失不见。
楼梯间的阴影漫过脚踝,龚泽倦的脚步声在前方停顿了半秒。
“他叫沈渊。”他的声音很轻,“当年派出所的人后来告诉我,孤儿院给取的名字。”
黎郁愣了愣,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想阻拦时的僵硬。
“深渊的渊。”龚泽倦补充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黎郁想起那个雨夜,小孩缩在角落的样子,像沉在不见底的水里。
“沈渊?这个名字……真有深意。”黎郁笑了。
龚泽倦走过去搂住他的肩:“郁郁,那个男孩十岁跟了我,六年,整整六年。十六岁那年,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就此永别。他现在是否活着,我都不知道。”
黎郁顺势靠在龚泽倦身上:“那感情很好了。”
随后,龚泽倦放开他,径直往前走。
楼梯尽头的光突然变得柔和,暖黄的,像家里客厅的吊灯。黎郁刚迈出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熟悉的女声在喊他的名字:“郁儿?”
他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厨房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围裙,袖口沾着点面粉,正是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她手里端着碗桂花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眉眼,却笑得温柔:“刚蒸好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黎郁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有多久没见过母亲这样笑了?她好像脸上总是带着倦意,好像很少和自己说过话,好像……
可是他忘了,他把母亲忘了。母亲叫什么名字,工作是什么,甚至是最后怎么死的,他都忘了。但那张脸,他记得那张脸,他忘不掉,眼角那颗和他一样的泪痣。
“怎么不说话?”女人把桂花糕放在旁边的木桌上,走过来想碰他的脸,指尖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带着点虚幻的凉意,“是不是怪妈妈那时候总让你等?等我下班,等我带你去公园,等我……”
“妈。”黎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女人笑了,眼角的泪痣在暖光里格外清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知道你怨我,总把工作放在你前面。其实我每次晚归,都看见你趴在沙发上等我,灯开着,像颗小太阳。”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后来我总想,要是能早点陪你,是不是……”
“不是的。”黎郁急忙打断她,眼眶发热,“我从没怨过你。”
是真的。他想起母亲深夜回来时,会悄悄给他掖好被角;记得她把单位发的苹果省给他,自己啃苹果核;记得她生病后,拉着他的手说“郁儿要好好的”。那些细碎的温暖,比任何怨怼都重。
女人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尝尝?还是你喜欢的甜口,放了好多糖桂花。”
黎郁的指尖快要碰到糕点时,突然瞥见女人的围裙下摆。那里沾着点暗红的渍,像干涸的血,和福利院档案里那些照片上的污渍一模一样。
幻影。
这个认知像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后背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郁儿?”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眼里露出受伤的神色,“你怎么了?不认识妈妈了吗?”
“你不是她。”黎郁的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盯着她,“我妈妈……她不会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啊。”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围裙上的血渍越来越清晰,“你跟我走,我们回家,像以前一样,我给你做桂花糕,你写作业,好不好?”
黎郁闭上眼,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伸出手,哪怕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副本用来迷惑他的幻影。
“黎郁!”
龚泽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切。黎郁睁开眼,就见龚泽倦站在楼梯口,眉头紧锁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块碎砖。
“别看。”龚泽倦走过来,挡在他身前,把他往身后拉,“是假的。”
女人的身影在龚泽倦身后变得扭曲,温柔的笑变成了诡异的弧度,她好像认识龚泽倦般,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她不是你妈妈。”龚泽倦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动摇,“是副本的幻觉。”
黎郁看着龚泽倦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这个世界不需要同情”。原来不是冷漠,是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陷阱,习惯了在虚假的温暖面前,先护住自己,再护住身边的人。
可他做不到。那是他的母亲,是他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的人,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舍不得用碎砖去砸。
“郁儿,跟我走啊……”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像真的在难过。
黎郁的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龚泽倦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手里那块随时准备挥出去的碎砖,突然低声说:“我知道她是假的。”
龚泽倦的动作顿住了。
“但我不想打碎她。”黎郁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哪怕只是幻影,让我再多看一眼,好不好?”
龚泽倦沉默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碎砖,没有回头,却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黎郁让出了一道缝隙。
女人还站在那里,暖光里的身影越来越淡,像快要融化的雪。她看着黎郁,最后笑了笑,眼角的泪痣闪了一下,像滴未落的泪:“郁儿,要好好的,和舅舅一起。”
舅舅?
瞬间,黎郁的手一顿:“为什么要提他?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冰冷到带着怒意的质问。
女人笑了笑,但眼角却闪过泪花:“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也会在孤儿院长大吧。妈妈不是想让你报答他,而是……重新开始。”
黎郁被这些话说的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爱过,错过但一切终将成为过去式。”
说完,她和那碗桂花糕一起,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像场短暂的梦。
黎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龚泽倦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座沉默的山。
“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黎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龚泽倦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我也不知道,走吧,小夏还在等我们。”
黎郁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深处走。暖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他突然很想问龚泽倦,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瞬间,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想多看一眼?
但他没问。有些伤口,不需要刻意揭开。
他只是悄悄攥紧了龚泽倦的手,掌心的温度很烫,像在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那个幻影说话的时候,他想直接上手,但总想多看一眼,哪怕一眼。
在黎郁不注意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但没人看得出,隐隐约约,好像叫了声“姐姐”。
滴——【请各位玩家稍作休息】
兜兜转转,黎郁看出来了,这个副本就是不想让人好过,找陈小夏,其实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闯关,可最终关卡是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雾气又浓了起来,裹着福利院的主楼。玩家们回到前院时,那对姐弟NPC正坐在秋千上,男孩晃着腿,女孩低头系着红绸带,铁链摩擦的“咯吱”声在雾里格外清晰,仿佛从未离开过。
“小夏呢?”齐云问。秋千上的两人没理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晃荡的动作,像上了发条的木偶。
黎郁的目光扫过主楼的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大厅中央站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
“院长。”龚泽倦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指尖在身侧攥紧。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沟壑纵横,嘴角咧着个僵硬的笑,像用线缝上去的:“哟,回来啦。”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风箱,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游戏还没结束呢。”
玩家们瞬间绷紧了神经。秋月白的眼神里闪着冷光:“陈小夏在哪?”
“谁管那个小丫头片子。”院长的目光在玩家脸上扫过,像在掂量货物,“你们呀,倒是比以前的货机灵多了。”他举起拐杖,指向后院的方向,“跟我来地下室,看看我收藏的宝贝。”
男孩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院长身边,仰着脸笑:“院长爷爷,他们会听话吗?”
“不听话的,就变成宝贝呀。”院长摸了摸男孩的头,动作温柔得诡异,“就像以前那些一样。”
黎郁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副本里那些嵌在墙上的木片,那些标着编号的小棺材。所谓的“宝贝”,根本就是被折磨致死的孩子。
“不去。”黎郁往前一步,挡在龚泽倦身前,“我们要找陈小夏。”
“找她?”院长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锣在敲,“她呀,早就成了听话的好孩子,在哪个角落睡着呢。”他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戳,“但你们,没得选。”
话音刚落,后院的铁门“哐当”一声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像张等着吞噬的嘴。玩家里有人发出恐惧的抽气声,下意识地往后退。
“第一个不听话的,可是要先收藏的哦。”院长的拐杖指向那个后退的玩家,拐杖头的铜饰闪着诡异的光。
那玩家突然尖叫起来,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往后院的黑暗里滑去。齐云想去拉,却被一股蛮力甩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现在,谁还不听话?”院长的笑更深了,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龚泽倦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视着院长:“地下室在哪?”
“龚泽倦!”黎郁想拦他,却被他按住手腕。
“别硬碰。”龚泽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他在拖延时间,我们得先找到他的软肋。”
院长眯起眼,拐杖又敲了敲地:“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来。”
他转身往主楼走,玩家们被迫跟上,脚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墙上的“优秀儿童”照片在昏光里显得格外瘆人,所有孩子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角的笑和院长如出一辙。
“我的宝贝们,都很乖。”院长突然停在一面墙前,墙上挂着幅巨大的合影,全是穿着灰布衫的孩子,排得整整齐齐,“你看,他们多听话,从不哭闹,从不问家在哪。”
他的拐杖指向合影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就差一个了,你说,谁来补这个位置呢?”
你们可以猜一下咱这个沈渊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