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齐云蹲在门口,正看着秋月白。
齐云在人群中不算丑的,甚至算得上帅,清秀的脸庞,配着吊儿郎当的神色。
“哎呦,人家在那里亲亲抱抱举高高,就我一个单身狗。”秋月白带着调侃。
齐云挠了挠头:“姐,你就没想着找一个?”
“找什么?”秋月白笑出声,“找对象?我的妈呀大哥,现在在这个狗屁副本里面活着都是万幸,你让你老娘找个对象?”
齐云跟着干笑两声:“好像也是……”
秋月白还拿着速写本,偶尔往齐云身上瞟两眼,然后又不知道在涂涂画画些什么。齐云咬紧牙关,或许有些话,藏了好几年,却还是说不出口。
秋月白画下一丝头发,眼神瞟向齐云。
而那本速写本上,画的是齐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黎郁是被一声闷响砸醒的。不是闹钟,是楼下传来的。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楼下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是昨天还在旁听席里,那个总爱低头玩头发的女玩家。
人已经没形状了,血在晨雾里洇开,像朵巨大的红花。
龚泽倦在他身后懒洋洋地支起身,凑过来从他肩膀往下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黎郁颈窝里。
“啧,起得挺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惊讶,只伸手把黎郁睡衣领子拢了拢,“风大,别看了。这地方,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似的。”
黎郁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那具尸体。
龚泽倦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眼神冷了冷,随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黎郁整个圈进怀里。
他含住黎郁的耳垂,轻轻咬了下:“再睡会儿,我困。”
楼下,警笛声隐约传来,凄厉地划破了清晨的死寂。
楼上,窗帘被龚泽倦“唰”地一声拉上,把那抹刺眼的红,隔绝在了外面。
*
法槌一响,法庭里瞬间静了。
陈法官坐在上面,脸色比昨天还沉。底下旁听席坐得稀稀拉拉,而昨天跳楼的那个女玩家的位置空着。
“现在开庭审理原告李强诉被告张华故意伤害一案。”陈法官翻开卷宗,声音平板,“原告李强,你方陈述。”
原告席上,李强裹着纱布,胳膊吊在脖子上,一脸晦气。他身边坐着龚泽倦,一条腿曲着,脚蹬在栏杆上,手里转着那把红扇子,转得呼呼生风。
“法官大人,”龚泽倦懒洋洋地开口,扇子“啪”地合上,指向李强,“我当事人昨晚在巷口买烟,被被告张华无故寻衅,持刀捅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还有王法吗?我当事人要求严惩凶手,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失费,合计八万八。”
他说完,还不忘冲对面被告席的黎郁挑了挑眉,嘴角挂着那抹欠揍的笑。
黎郁坐在被告席,面前摊着卷宗。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脖颈修长冷白。他没看龚泽倦,也没看原告,只是低头看着卷宗上的现场示意图。
“被告张华,陈述你方观点。”陈法官敲了敲桌子。
黎郁缓缓抬头,目光先扫过李强胳膊上的石膏,然后落在龚泽倦脸上,眼神平静无波。
“审判长,我当事人张华系正当防卫。”黎郁声音清冽,在法庭里格外清晰,“根据现场监控及证人证言,原告李强酒后滋事,先持啤酒瓶砸向我当事人。我当事人为避免人身伤害,顺手夺过水果刀进行防卫,造成原告受伤。根据《刑法》第二十条,不属于防卫过当。”
“放屁!”李强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妈的谁滋事?老子买个烟也能叫滋事?那是他先撞老子!那刀也是他掏出来的!”
“原告,注意言辞。”陈法官皱眉。
龚泽倦这时候又笑了,扇子重新打开,慢悠悠地摇着,给李强扇了点风。
“李强,别激动,伤口裂了我当事人还得赔。”他转头看黎郁,眼神戏谑,“小法官,你这正当防卫说得轻巧。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当事人被捅的时候,已经转身要走了。你这被告,追上去捅的第二刀,这叫防卫?这叫蓄意报复。”
黎郁没理会他的调侃,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
“原告代理人请注意措辞。第一,监控角度问题,无法判定我当事人‘追上’。第二,根据法医鉴定,原告伤口深度仅一厘米,属浅表伤,且刀具为我当事人所有,并非原告携带。试问,若真为蓄意报复,伤口深度与力度是否匹配?”
他抬起眼,看向龚泽倦:“反倒是你方当事人,头部有钝器击打伤,与现场破碎的啤酒瓶碎片吻合。这更符合‘先动手’的特征。”
“嘿,大外甥,咬文嚼字是吧?”龚泽倦乐了,扇子一合,用扇骨敲了敲桌面。
“啤酒瓶是我当事人自己不小心碰掉的,能怪谁?再说了,刀在你当事人手里,伤在我当事人身上,这就是事实。难道我当事人还能拿自己的血,去抹你当事人的刀不成?”
“有可能。”黎郁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原告若真有意为之,伪造现场并非难事。且原告血液检测报告显示,酒精浓度远超法定标准。一个醉酒之人,判断力与行为控制力均大幅下降,其证言可信度存疑。”
“我反对!”龚泽倦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郁,眼神里却没什么火气,反而有种猫逗老鼠的兴味,“被告律师纯属臆测!我当事人虽饮酒,但意识清醒,所述事实清晰。反倒是你方,拼命淡化我当事人伤情,强调刀具归属,无非是想混淆视听,逃脱罪责!”
“反对无效。”陈法官开口,“被告律师,请继续陈述事实,而非推测。”
黎郁微微颔首,重新看向卷宗:“是。那么请问原告代理人,既然你方主张我当事人追上行凶,为何监控中,原告在被刺后,仍有余力转身逃跑五米之远,直至撞上路边的垃圾桶?若真为重伤,是否符合常理?”
这个问题抛出来,龚泽倦挑了挑眉,没立刻接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扇子转得慢了些。
李强在旁边急了:“法官!他胡说!我当时是吓的!疼的!哪还记得跑多远!”
“原告,安静。”陈法官呵斥。
龚泽倦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又开了口,他没直接回答黎郁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当事人先碰了酒瓶,那也不至于挨一刀吧?你当事人夺过刀,把我当事人逼到墙角,这还不是防卫过当?小法官,你这法律,是跟谁学的?偏心得太明显了。”
他故意把“小法官”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亲昵的嘲弄。
黎郁终于抬眼,直视龚泽倦。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烫得像火。
“法律不偏袒任何人,只尊重证据。”黎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原告若真被逼至墙角,为何现场墙皮无刮擦痕迹?原告衣物上也无墙壁粉尘?反倒是原告鞋底,沾有巷口便利店的糖纸碎屑——而该便利店,距离案发点有十五米。这证明,原告在被刺瞬间,并非静止,而是在移动中。这与‘被逼墙角’的说法,自相矛盾。”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防卫限度,根据《指导意见》,面对持械侵害,采取夺械反击,未造成重伤或死亡后果的,不应认定为过当。原告仅受轻伤,且先行动手,我当事人行为完全符合正当防卫构成要件。”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龚泽倦盯着黎郁,忽然低笑出声。他笑得肩膀微颤,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行,真行。”龚泽倦笑够了,才慢条斯理地捡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我家小法官……哦不,被告律师,这业务水平,比某些只会敲锤子的强多了。”
他这话明着夸黎郁,暗地里却把陈法官也调侃了进去。
陈法官脸色一黑,法槌重重一敲:“原告代理人,注意法庭纪律!不得进行人身攻击!”
“是是是,我错了。”龚泽倦从善如流,但那笑意却没从眼底退去。他看向黎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黎郁没理会他的眼神,只是重新低头看卷宗,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从未发生。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并非全然平静。
“审判长,”黎郁再次开口,“我方请求当庭播放完整版监控录像,并申请法医出庭,就伤口成因与力度进行详细说明。以证我当事人系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龚泽倦没再反对,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黎郁的侧脸。
他知道黎郁会赢。
从黎郁坐上被告席的那一刻起,这结果就注定了。
而他今天坐在这原告席上,拿着这破案子,不过是为了看看,他的小法官,在法庭上到底有多耀眼。
陈法官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卷宗,最终沉声道:“准许。休庭二十分钟,准备播放录像及传唤证人。”
法槌落下。
龚泽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绕过栏杆,直接走到了黎郁身边。
“喂,”他弯腰,凑到黎郁耳边,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廓上,“刚才那句‘法律不偏袒任何人’,说得真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恶劣的笑意:
“……你偏袒我,我不介意。”
黎郁没躲,也没抬头,只是用笔尖在卷宗边缘重重划了一道,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无聊。”
一张肖像画流下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