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好,日头好到有些暴烈的程度。
家家户户闭户纳凉,在最为炎热的时刻,躺在家中午休无疑是个好办法。
这样的烈日对于活泼好动的小童却不算些什么,他们精力无限,可以顶着大太阳疯跑,你追我赶,晒得头上大滴大滴的流着汗珠。
不知不觉间,追着打着闹着,离开了村庄的范围。
“太热了,我好渴。”扎着两个小啾啾的女童二丫扯着哥哥的衣摆说到。
“那我们回家喝水。”大壮今年七岁了,是几人中年纪最大也最高最壮的一个,是小团体的老大,也是是家里老大,带妹妹出来玩耍自是要好好照顾。
一旁胖乎乎的小男孩可不愿意了,他蹲在一个双人合抱粗细的大树下,享受着难得的阴凉。
“我可不回去,路上太热了,有远,在这待到太阳下山不好吗?”
蹲在一边含着手指头数蚂蚁的小男孩抬起头来,像是想到些什么。
“我知道哪里有水喝。”
“在哪?”不同于肉肉的小身子,灵活的不可思议,小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了。
他也很渴,只是回家路更远,实在不想动了。
小瘦猴没说话,抬手指指巨树后面的密林。
“你疯了,那里爸爸妈妈从不让我们去。”大壮一脸愤怒。
“听说里面有鬼”小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冷颤,“我才不去,那鬼会吃小孩,我肉多它一定最喜欢吃我。”
“才不是!”瘦猴一蹦三尺高,像是要证明什么的,嗓门提的很高,“爸爸和小叔带我进去过,我们进去抓兔子,很多小兔子,里面很凉快,我还在里面看到一口井。”
大壮想起来前些天瘦猴家送来一只兔子,肉被分着吃了,皮毛留着被妈妈缝成小围脖,说是留到冬天用。
“那兔子是在这里面逮的?”
小胖家也收到一只兔子,想起兔子的美味,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我说的都是真的。”瘦猴坚定不移的说到,“我还看过那口井,里面有个桶可以打水,水清的很。里面有鬼肯定是大人们骗人的,我们是大孩子了,进去没问题。”
“哥哥,我渴。”
二丫又扯了扯大壮的衣摆,热的满头汗,嘴巴干的起皮。
犹豫的大壮立刻心疼起妹妹,想想回家遥远的路,和依旧暴烈的日头。
“瘦猴,水井离这有多远?”
“没多远,不到五分钟。”
见大壮心动,瘦猴立刻龇牙傻笑,走在前头就要带路。
小胖紧随其后。
大壮来不及阻止,只能牵着二丫的小手,跟着向前。
两个小啾啾消失在密林边的灌木丛中。
参天的巨树慢慢缩小,从双人合抱变为碗口粗细,稀稀拉拉的灌木丛突然茂盛。
……
嗒...
嗒...
嗒...
十分规律的声音,不知为何,思绪有些迟缓,皱眉思索了一会才想起这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为何会有水声,是他睡觉前水龙头没有关上吗?
身子莫名的无力,他想要站起来,抬起腿,却只有被牵拉的疼痛。
奇怪,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被紧紧缠绕的脚踝。
细瘦、脏污的脚踝,被成人拇指粗细的粗麻绳缠了好几圈,绷紧了绑在一边的石柱上。
这分明是一只小孩的脚!
正常人看到这种情景早已极度恐慌,他心中却像死水一般平静,又牵拉了一下手臂,果然也被绑着。
艰难的移动头部,眼珠震颤,努力查看周围的环境。
他现在似乎在一个山洞,山洞呈圆形,形状规整,一看就是由人工开凿而成,仅在一处留了一条小道,而且四周都摆满了蜡烛,除了那条小道。
小道在烛光的映照下,也仅仅显露出一小节青砖铺陈的地面,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暗......
用尽全力扭动身体,试图感知周围的一切,探寻现在自己的处境。
他似乎被绑在一个石台上,从头部到胯骨均在上面,细细体会摸索,石台上有些粗糙规则的纹路,四肢悬空绑在对应的石柱上。
“滴答...滴答...”
除了水珠落下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
身子越来越无力,像是有什么在流逝。
他脸色有些难看,青白的像个怨鬼一样,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后背正对心脏的位置,石台正好留出一口大洞,从声音的间隔来看,似乎很深。
他的心脏被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正一滴一滴的流进这个大洞。
很奇怪,血是一滴一滴落下,说明伤口很小,可从他现如今的状态来看,这伤口产生时间绝对不短,即便现在的身体是一个小孩子,身体的自愈能力也会让伤口止住,血液凝固。
而不是像现在,生命就像沙漏一般,随着血液渐渐流逝而慢慢消亡。
他穿越了?
虽然自己研究的是民俗学,对民间神神鬼鬼的怪事如数家珍,但对于眼下这种情况,他也只能用穿越来解释。
看来他的运气不好,穿成一位被当做祭品的小孩。
荒凉愚昧的习俗,竟然放小孩的血来祭祀,采用的方法极其残忍,不敢想在他来之前这句身体的主人有多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在思考着,心绪平静,这种奇诡的祭祀方法从未见过,或许可以放在这次课题研究中。
哦,不对,他或许回不去了,毕竟他,快要死了。
争吵声,金铁撞击声炸响在山洞唯一的小道,且,越来越近。
“放了我的孩子!”低沉悲痛的男声。
“你们不能这样做,他才五岁啊!”尖锐凄惨的女声。
“祭祀不论年龄,你们赶紧回去,百年一次的祭祀必须举行,祭祀就剩一天了,马上就成功了。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动用族规了。”老迈威严的男声。
“祭祀必须按时进行!”
“祭祀必须按时进行!”“祭祀必须按时进行!”“祭祀必须按时进行!”众人的应和声。
他屏住呼吸,这是,这身体的父母来救他了?
“啪——”似乎...是枪声,他迟疑的想,因为研究民俗学,他经常要进入大山,因此也考了猎枪证,在一次和同伴进入深山时,他也是开枪打死过狼的。
有枪?那这是什么年代,难道他还在现代,只是不知为何来到了贫穷落后的深山,被当做祭品。
可现如今年代的思想教育,又怎会有如此穷凶极恶血腥残忍的祭祀。
呼吸渐渐微弱,他依旧强打着精神,竖着耳朵听着小道处的声音,那或许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
“你们你们居然打伤了族长?”
“你们会受到惩罚的!”
愤怒的谴责声。
“不论如何,我们都要救下孩子,你们要是不想要命了,就来试试!”
是一开始的男声,应该就是他现在的父亲。
争吵声,打骂声,不一而足,离他也越来越近。
“砰!”子弹打在石壁上的声音,犹如炸响在耳边。
他们进来了!
强撑着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睁大双眼看向那唯一的出口,那唯一的希望。
“yu儿!”
这小孩的名字为何与他同音?
他们出现了,急切的奔跑过来,男人砍断他身上的麻绳,女人捂住他的伤口,脸上满是心疼悲切。
而他,也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爸爸...妈妈...”熟悉的声音从口中发出,梁时雨有些恍惚,啊,原来他就是这个小孩,这个小孩就是小时候的他。
“快,快把他们拉走,不能影响祭祀!”族长老迈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黑压压的人影或许更为恐惧祭祀的未能完成,也不再惧怕男人身上的猎枪,一拥而上,几乎就要碰到了他们。
“爸爸!妈妈!”
头好疼,梁时雨扶着额头,因为猛的起身,撞在车顶上。
“师兄,你怎么了?”
小组中最小的女孩方晴从后座关怀的递过一瓶水,眼睛里充满担忧。
“师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看着满头大汗,额头撞的通红,此刻大口吞咽矿泉水的梁时雨,坐在他边上,高高壮壮想头黑熊一般的高起也关怀道。
“应该是的,但我记不清梦到了什么。”
梁时雨抹了把脸,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且极度惊恐,可具体发生了什么有一点也想不起来。
“没事的,梦里都是反的。”
坐在最前面的大师姐苗春香回过头来,也递来一包纸巾,示意梁时雨擦擦汗。
“啧,一个大男人,还能被梦吓到,真好笑。”
“就是就是”
坐在最后面的一胖一瘦你唱我喝的,各自打趣道,玩笑的语气却带着些酸。
胖的那个叫袁辛,瘦的叫何举,两人一个寝室的,关系比较近。
“好了,我们是来调查研究搞课题,不是来听你们说相声的,都安静些,别打扰司机开车!”
坐在方晴边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也是此行的组织者,他们的导师,刘洋宿教授。
一行人正是由刘洋宿带头组织的民俗调查小队,前些日子他收集到很有趣的资料,当即决定组织小队前往当地进行走访调查。
他的学生只有苗春香、方晴和梁时雨,其他人是另外报名参加筛选出来的。
车里安静下来,刘洋宿看着外面下起的瓢泼大雨,夜色昏暗,两盏车灯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获取更多视野。
他开口道,“师傅,等下把我们直接送到村子里行吗?”
一路上沉默寡言,开车却异常平稳老练的司机此刻语气却有些冲,“说好的只送到村口。”
“我们可以多给点钱,外面下这么大雨,师傅你也可以进村里歇歇脚再走。”高起不想淋雨,开口向司机询问。
“不行,我只送到村口。”
苗春香攥紧安全带,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路边的悬崖峭壁,这路太窄了。
“好,那就送到村口。大家应该都带了雨衣,也算是派上了用场。”苗春香语气温柔,回头看向大家,眼神示意窗外。
这时想要继续争执的高起也有些恍然,在这种路况下和司机争吵起来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也就悻悻然闭嘴了。
很快,车子停在村口,梁时雨、高起、何举几个男生下车,取出雨衣分发给其他人,又主动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和背包。
两个女生拿着稍微轻便的行李,刘洋宿教授则死死抱着一个公文包,包在雨衣下,里面装着电脑和重要的资料,可不能沾水。
“靠,这司机跑得真快,天都黑了也不怕……”
何举淬了一口,看着一溜烟消失不见的车子,大雨组成的帘幕中,暗红的尾灯也很快消失不见。
“行了,少说两句。”
袁辛推着他走,艰难地将行李箱轮子从软烂的泥路中拔出来。
“教授,村里接我们的人还没到吗?”
梁时雨一手拽着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空出的手扶着刘教授说到。
刘教授一愣,拿起手机就要和村书记打电话。
虽说下了雨,可司机开车技术过关,几人到达时恰好是晚上六点,和村长约好的时间一样。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那头是空茫的嘟嘟声,没有人接。
方晴抬起湿透脏污的帆布鞋,有些郁闷,早知道会下雨,这路况又这么差,她就穿个雨靴来了。
不想看自己的脏鞋脏裤子,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高高的木牌坊。
“守……什么村?”
牌坊上的字因为时光的冲刷早就模糊不清,中间更是消失不见,看不出是什么字。
它年代久远,上面的图案做工极为繁琐精致,看材质似乎是石头,哪种石头在大雨中辨认不出,方晴眯着眼想要看清,一束光突然射出。
“啊!”方晴被吓了一跳,旁边的苗春香连忙抓住她的手,她以为方晴崴脚了,低头看向地上,只有泥泞的地面,吞没了白色帆布鞋的鞋面。
“前面有人!是村长来接我们了!”高起很兴奋,大踏步上前。
梁时雨拽着刘教授站定,冷肃的板着脸,定定地看向牌坊后冒出来的几个人。
“大壮?”
“二丫”
“小胖”
“瘦猴?”
呼喊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寻找些什么人。
他们也看见了背着大包小包的几人,在牌坊前停下脚步,连绵不断的雨幕下,手电筒的光映在脸上,眼珠子黑黑沉沉,带着冰冷的……死气?
梁时雨后颈一麻,一股凉意窜入后脑。
被他拽住的刘教授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你们好,我是之前联系过的刘洋宿教授,是村长让你们来接我们的吗?”
几位村民还是不说话,依旧瞪着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哎我说……!”
何举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但看见不过是几个普通的村民,当即勇气就满了,就要上前理论。
“等等,你别急,看看他们手里握着什么。”
袁辛空出一只手抓住他,示意他看向村民的手心。
其他人也听到了,齐齐视线向下。
梁时雨瞳孔紧缩,村民手里不仅握着手电筒,另一只手还握着砍刀镰刀等物。
噼里啪啦的雨夜,几人就这样隔着牌坊对视着,僵持着。
[猫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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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