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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一春

腊月初五,雪下得比前几天大了许多。从傍晚开始,雪花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到了入夜时分,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已经铺了一层没过鞋底的积雪。苏府的屋顶、院墙、海棠树的枯枝上,都积了白皑皑的一层。老赵早早地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给各屋都添了炭盆。七福在主屋的炭盆里加了两块炭,又把苏惊时的棉袍翻出来搭在床尾,嘴里念叨着“少爷的风寒刚好,可不能再冻着了”。

苏惊时在书房里看公文。他今晚其实没有公务,看的是一本闲书,前朝人的笔记小说,讲些神怪志异的闲篇。看到一半觉得眼睛酸了,便搁下书,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下得更大了,无声无息地,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裹进了一层柔软的白色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后院有一个人影。

阿柘站在后院中央,没有披外衣,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短褐,仰着头望着北边的天空。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雪地里的石像。苏惊时认出了这个站姿——就是七福之前描述过的那一个,七福说他“看的是北边”。当时苏惊时只是在便签上记了一笔,没有多做评判。但此刻亲眼看见这个画面,他才忽然理解了七福当时的语气里为什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于心不忍”。

一个离家千里的人,在雪夜里独自看北边。苏惊时把窗户轻轻合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回床上睡觉去,明天还要上值。但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取下挂在门后的大氅,推门走了出去。

阿柘听见踏雪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他看见苏惊时穿着家常的棉袍,头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上,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大氅,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来。阿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明显的慌乱。他快步迎上去,在苏惊时离自己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大人,外面冷。”

苏惊时没理他,走到他面前,把那件大氅递过去:“穿上。”

阿柘没有接,他的目光从大氅移到苏惊时的脸上,又移回到大氅上,脸上的表情像是面对一个无法评估的军情: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不知道接过来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拒绝又会怎样。苏惊时等了他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他抖开大氅,踮起脚,把大氅披到了阿柘肩上。

阿柘整个人僵住了。苏惊时比他矮大半个头,踮脚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拂过阿柘的下颌。他低着头给阿柘系领口的带子,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自己系衣带,然后退后一步,抬头看着阿柘,语气平淡:“下雪天在院子里站着,还不穿外衣。你是嫌苏府的药太多了吗。”

阿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大人,这大氅……”

“是我的,”苏惊时打断他,双手已经拢进了袖子里,“借你穿一晚。明天还给七福就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四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北边是挺好看的。不过今夜雪大,看也看不清。早点回去睡吧。”

说完就走了,棉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留下阿柘一个人站在后院的雪地里,肩上披着一件带着苏惊时体温的大氅,鼻尖萦绕着大氅上淡淡的墨香和茶香。雪花不断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大氅深色的布料上,化成一点一点微不可见的水痕。阿柘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那个结。苏惊时系得很紧,严丝合缝,挡住了所有的风。他想起刚才苏惊时踮脚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得他屏住了呼吸。他在北朔的战场上面对过无数次刀光剑影,心跳从来没有乱过。但刚才那一刻,他的心跳比冲锋的战鼓还响。阿柘攥紧了领口的那根系带,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不是比喻,是真的需要一耳光。他站在雪地里,穿了将近二十年军装的人,披着南楚六品主事的旧大氅,一动不敢动,怕把那人残留的温度抖散了。

苏惊时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他的心跳不比后院那个人慢多少。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系带子的时候,指腹碰到了阿柘的喉结。凉的。雪夜里站了那么久,身体是凉的,但脉搏跳动的触感是热的,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指尖上。苏惊时把手攥成拳头塞进袖子里,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但那件大氅披在阿柘肩上的画面,和他想象中几乎一模一样。不,比想象中更好看。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被自己气笑了。因为他又在想:阿柘要是女子,今晚这个情形,大概真的要以身相许了。而更让他生气的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意的是“阿柘不是女子”,还是“如果阿柘是女子,事情会简单很多”。

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院子里的人已经回了房,大氅被叠好放在床尾。苏惊时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刚才出门前的那个念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从他把大氅披到那人肩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撇不清了。

七福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是在腊月初六早晨被发现的。过程很简单:他去阿柘的房间收要洗的衣裳,进门的时候阿柘正在叠床铺。这本是很正常的画面,但七福的眼珠子转了转——因为他注意到阿柘在叠完被子之后,下意识地把床单的四个角扯得平平整整,然后后退一步看了看床铺的整体效果,又上前把枕头往左挪了半寸,和被子边缘对齐。

然后他看见了那件大氅。苏惊时的旧大氅,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阿柘的床尾。七福愣了两秒,指着那件大氅说:“这不是少爷的大氅吗?怎么会在你这里?”阿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七福已经从僵硬里读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不是你昨晚照顾少爷的时候少爷借你的?少爷对你真好!我以前跟少爷借过一次,少爷说这件大氅是他考上功名时家里给做的,他舍不得给别人穿。”阿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到七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震惊、感动和一丝微妙的不服气搅在一起。然后七福上前一步,极其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移交某种至关重要的权责:“阿柘哥,少爷对你这么好,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少爷,不能偷懒,不能背叛少爷,不能——”他顿了顿,显然是在想第三点应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补了一句,“不能不爱吃甜的。”阿柘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七福后来去了苏惊时的书房汇报。他站在书桌前,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苏惊时放下笔,等他说。

“少爷,”七福压低声音,“我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

“说。”

“少爷的大氅在阿柘房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苏惊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是我借给他的。昨晚雪大,他穿得薄。”

七福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还没有说到重点”。他凑近了一些,用一种极其神秘的口吻补充道:“不只是大氅。我还发现,阿柘叠被子叠得特别整齐。比我整齐,比老赵整齐,比春喜都整齐。他把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枕头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苏惊时微微挑眉:“所以呢?”

七福一字一顿地说:“少爷,正常人叠被子不会叠成那样的。只有一种人会那样叠被子——当兵的。”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时间。苏惊时慢慢地放下茶杯,看着七福圆圆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老天赐给他的宝贝。七福不识字,不懂官场,不知道北朔和南楚的微妙关系,也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军务。他只是用最朴素的逻辑推演了一个事实:一个把床铺收拾得太整齐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而这个逻辑恰好是对的。

苏惊时靠进椅背里,唇角缓缓弯起来,弯成了一个七福看不太懂的弧度。七福以为少爷会表扬自己观察敏锐,但苏惊时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说了句:“以后你叠被子,也跟阿柘学学。你的被子从来没叠齐过。”七福受伤地撇了撇嘴,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出去之前还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惊时,总觉得少爷刚才的笑不太像是笑,更像是——他也说不上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在为想通了的事感到头疼。

苏惊时独自坐在书房里,把便签从书里抽出来。在七福今日汇报这一行下面写了个“叠被法”,然后圈起来,在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军中之习。至此,关于阿柘的身份,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已经集齐了:军中步伐、虎口刀茧、北地口音、借书折角、接棋子的本能反应、夜观北天的执念,以及如今被七福一眼看破的豆腐块叠被法。证据够了,苏惊时只需要一个最后的确证。

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脚下是南楚的土地,面朝北方的天空。画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若有一日此人离去,不知会带走多少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