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鲸发现自己开始有点注意周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是不知不觉的。早上起来，掀开窗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周向在院子里浇花，透明的胶管接在水龙头上，周向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手里握着水管，水细细地洒在那些不知名的花上，阳光穿过水雾，有一道小小的彩虹。
三个小朋友从屋子里冲出来，把他团团围住，争着要玩一下水管，周向笑着把水管抬得很高，逗他们笑。
今天店里要接待三个旅行团，杨华怕出什么事情，还是把三个小朋友先放家里了。
沈鲸撑着手，就这样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起床，伸了个懒腰，站在床边脑子里漫无目的地胡乱飘过些什么，才去洗漱。
到这儿这几天她感觉整个人都似乎放松下来了。
不管做什么事情变得慢吞吞的懒洋洋的。
洗漱完走进厨房，周向已经坐在桌边，沈鲸拉开桌椅坐下，她面前摆着两碗粉、一杯牛奶和一个煎鸡蛋。俩碗粉一打眼看过去浇头不一样，一个牛肉的，一个像是螺蛳肉。
周向正低着头哄三个小朋友吃东西，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你醒啦？吃饭。这个是我在昨天那家店里买的粉，两个味道，你看你更喜欢吃哪一个。牛奶和鸡蛋是我在厨房刚热的，鸡蛋我稍微煎了一下。”
沈鲸坐下，牛奶不烫不凉，刚好。
她拿起筷子，“我可能吃不完两碗。”
“没事，你吃不完剩下的那份我吃。”
周向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才顿了一下，“两碗你都尝一下。”
周向哄着两个小朋友吃完了，先起身，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沈鲸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过了一会儿，周向从厨房后边出来，擦了擦手，说：“我先去给他们三个洗脸，你慢慢先吃。”
沈鲸点点头，目光越过窗台跟着周向的身影移动，却见三个小朋友齐齐趴在窗户上，她忍不住一乐。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沈鲸慢慢喝完牛奶，把杯碟也都洗了，然后坐在屋子里，撑着下巴发呆，不知道该干什么，也没打算干什么。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都不想是最舒服的。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是海的味道。
沈鲸听见院子里的响声忽然大了起来，起身探头一看，周向坐在院里躺椅上，小胖墩被他抱在怀里，嘴巴哭得大张。另外俩个小朋友神情紧张地围在旁边，羊角辫的手里还举着一个网兜，慌忙地喊着“别哭别哭，对不起，别哭”。蘑菇头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像是头先才哭过被哄好的样子。
周向把小胖墩放下来，从椅子下来蹲下去，一个一个安慰：“好了，你看等下我们就去把螃蟹放在锅里边炖了好吗？给你出去，别难过了。等待会儿太阳小一点，我再带你们在沙滩上捡贝壳。你，棒棒糖给我看看，又偷吃了是不是？”
沈鲸站在窗户里面，看着。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蹲着的身影上。她仔细地瞅了下网兜里的东西，是个还舞着钳子的活的螃蟹。
她忽然又冒出那个念头，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
尤其是在这方面。
中午做饭，周向在厨房忙活，三个小朋友又在院子里疯跑。
沈鲸站在厨房门口，问：“要帮忙吗？”
周向正在切菜，回头看她一眼：“没事，我一个人就可以，你就在院子里玩好了。”
沈鲸失语，佯装什么都没听见，很执着地走进去，在厨房里晃了一圈，又很老实地出去了。
周向切菜很快，菜刀落在砧板上，嗒嗒嗒嗒，节奏稳稳的。
旁边灶上蒸锅，咕嘟咕嘟冒着水的热气。
沈鲸很不甘心地还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那儿看着。
虽然说每个人各有分工，沈鲸坚信她未来的任务就是经营好家里的公司。
不过只看眼下，她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真的不用我做什么吗？”
周向觉得他实在可爱，停下动作，想了想：“那你去院子里看着他们，陪他们玩会儿，别让他们跑出去。”
沈鲸走到院子里，在那个躺椅上坐下，片刻后又翘着二郎腿躺下。三个小家伙正在追着一只皮球跑，蘑菇头跑得最慢，被小胖墩略大一些的身体挤一下，就不由得踉踉跄跄的，追不上，急得直跺脚。羊角辫很讲义气，她最为敏捷，跑回来，把球递给蘑菇头，然后才继续跑。
沈鲸看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姐姐，”蘑菇头忽然脱离了队伍，跑过来，站在沈鲸面前，仰着头看她，“你知道叔叔为什么忽然、不让、我叫他叔叔了吗？”
沈鲸愣了一下：“……什么？”
蘑菇头说话还有点磕绊，“叔叔说我叫他、哥哥。”
“啊？”不知道怎么的，沈鲸忽然想起傍晚的沙滩。
周向躺在沙滩上不甘心的眼睛。
沈鲸：“可能就是你叔叔他想吧。”
蘑菇头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没想明白，又跑走了。
沈鲸坐在那儿，觉得实在是怪好玩的，自己又乐了一下，手臂托托下巴，才发觉脸隐约有点热。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三个小朋友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抢着吃，周向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一个管着：“你慢点，你少吃点肉，你青菜也要吃。”他边说着，筷子舞得飞快，要在空中画出朵花来。
沈鲸低着头吃饭，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就像那天爬山那样，很热闹，热闹得她听着高兴。
但今天她又忽然觉得有点太热闹了，热闹得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自己。
周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
沈鲸抬头看他。
周向没看她，正在给小胖墩擦嘴。
不过不妨碍他说话：“我用的是公筷。”
周向强调这个事情。
沈鲸没吱声，咬了口他夹的青菜。
这儿吃饭汤汤水水的，和她从小吃的不像。
小时候妈妈自己不太会做菜，长大了家政也不会国内的菜式。
不过吃起来都不赖，她想。
吃完饭，周向哄三个小朋友午睡。沈鲸坐在那屋子的沙发里凑热闹，听着他讲故事的声音，声音低低的，温温的，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周向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朝她眨眨眼睛，拉着她的胳膊出门，转身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睡了？”沈鲸问。
周向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声，一阵一阵的。
过了很久，沈鲸忽然问：“假期每天这样，不累吗？”
她想到那次在沙滩上玩老鹰捉小鸡，心有余悸。
周向想了想，说：“还行。习惯了。”
“就是今天没办法带你出去玩了，害你在家里陪我。”
周向扭头看着她。
“这有什么的。”沈鲸闭上眼睛，脑袋靠在椅背上，轻轻地感受着风和阳光，“每天出去走也是很累的，度假嘛，就是随便怎么样待着都很好了。”
“只要能放松地待着就好。”她说。
她有点好奇：“对了，他们三个有你带，那你小时候呢？”
“还有我奶奶。”周向解释，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那会儿她没有走得很远去看望老朋友。”
她听着，没说话。
周向转头看她：“你呢？小时候谁带你？”
“我妈，”沈鲸顿了一下，说：“后来是我外婆。”
他没再问。
下午太阳小一点了，周向带着三个小朋友去海边。
沈鲸一开始没打算去，不想去晒太阳，周向撺掇三个小朋友闹她，羊角辫和蘑菇头一左一右地拉着她的手，“姐姐”“姐姐”地不住地哄她。沈鲸没胜过他们三个的死缠烂打，也跟着去了。
沙滩上，三个小朋友又开始疯跑，追着浪跑，又被浪追回来，尖叫着笑成一团。周向早有准备，铺开沙滩毯，招呼沈鲸一起坐下，手里拎着三双拖鞋和一瓶水，也一并放到毯子旁边。
沈鲸坐在他旁边，也看着。
忽地长叹一声，舒服地躺下。
“你不去玩？”周向问。
沈鲸坚决摇头。
她决不会再给机会和他们三个玩老鹰捉小鸡的。
周向忍不住大小，没说话，眼里满是促狭。
完全猜到她心里边想法似的。
过了一会儿，蘑菇头跑过来，拉着周向的裤腿喊“叔、哥哥来嘛来嘛”。
周向被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忽地伸出一只手。
沈鲸猝不及防被拉住，连成一长串。
刚走到海边，蘑菇头一把撒开手，奔着两个小伙伴去了。
周向还是拉着沈鲸走了两步，方才后知后觉似地松开手。
他很慌张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沈鲸心里忽然生起一股冲动，她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大步走在前边，又扭头看他，“这有什么？”
三个小朋友还在前边漫无目的地跑。
周向落在后边，抿了下唇角，忍不住回味。
她的手有点冰，刚刚握着他，不紧不松。
沈鲸站在海水边，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不是想象中那么凉快，还带着些太阳的温度，然后又退下去。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浪花，以及海面折射出的旁边又一个人的影子，忽然没有来地想，这个画面好像应该记住。
晚饭是在周向家的饭店吃的。
“今天不是旅行团很多吗？”沈鲸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别打扰阿姨了吧。”
“没事。”周向凑到她耳边，“旅行团一般都是中饭。”
他解释：“而且我们就五个人，三个还是小孩，做起来顺手的事。”
沈鲸还想说什么，周向只说“杨华也想她尝尝自己家饭店的手艺”，算是堵住了沈鲸的嘴。
杨华从包房结账回来：“小向，招呼小鲸多吃点。”
周向应了一声。
沈鲸点点头，还是有点局促。
周向在旁边轻声说：“没事，你真的别担心。”
沈鲸还是点点头。
吃完饭，天黑了。
五个人和杨华一起回去。
走在巷子里，前边三个小朋友扯着杨华飞快地跑了，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后边。墙上挂着的灯是暖黄色的，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今天累吗？”周向问。
“还好。”沈鲸说，“你比较累。”
周向笑了一下：“也还好。”
他忍不住手指向里边抓握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沈鲸忽然说：“你们家……挺好的。”
周向转头看她。
沈鲸看着前面，继续说：“就是，挺热闹的。”
周向听着，没说话。
沈鲸转头看他。
周向正站在墙角灯下，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一点笑。
“明天想去哪儿？”周向问。
顺势岔开话题。
沈鲸想了想：“你不是说叔叔回来了吗，我想去看看鲸鱼的照片。”
他点点头：“好。明天带你去。”
院子里月光洒在地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沈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院子三个小朋友打闹的声音，慢慢地洗漱完，然后进屋。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偶尔闪过周向在厨房切菜的样子，和两个人走在海边握着手。
沈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户开着，海浪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想起周向刚才说的话：“明天带你去。”
然后沈鲸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