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爸,你难过了吗?”
医院里的夜晚总是格外的静,静的让人发慌,让人焦虑。
隔了好一会儿,陈岭也未听到温柠的动作,他清楚这姑娘还在执拗地望着他,等他回答。
“那孩子被养的挺好的。”
他简单一句。
温柠鼻子酸起来,以前一块生活时,陈岭总是喊顾劲秋小崽子或者秋哥,这些年过去,如今再开口,却成了‘那孩子。”
她借着今晚的夜色和气氛,问出了那个让两人都窘迫的问题:“陈爸,你恨我吗?”
温柠把心底的自责一股脑说出来:“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碰到他,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会像现在这样断了腿,穷困潦倒,漂泊他乡,躺在病床上趁她们离去时痛苦的呻吟。
以及,被老家一些人指指点点——谁让他好心收养外人呢,活该。
温柠落下了眼泪,人似被灌黄莲那般苦。
“这和你无关,也与那孩子无关。”陈岭说,“你也不用加倍补偿我,这些年,你比谁都苦。”
温柠极少哭,她快速抹去眼泪,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我没觉着苦,就是感觉很对不起你。”
“你这样想,才会让我难过。”
陈岭翻身,望着下面那团小身板,“你故意报这个学校的?”
“不是。”
她猜他应该会念这所大学,所以她把这所大学放了第一志愿。
“见到了?”
“碰到了。”
“睡觉吧,夜深了。”
“药我放桌上了,你明早记得吃。”
“好。”
-
这天上午第二节没课,温柠骑单车去了顾劲秋让他帮忙的驾校。
驾校的装置一言难尽。
驾校是一个长长的矩形,没墙,北面靠着几排绿化树,右面是一截废弃的砖墙,西面是一截上坡,至于正门,是两根埋在地里的棍举起来的横幅,字体醒目——幸福驾校。
探身往里看,靠树有一安置房,门口拴着狗,狗小链子粗。
见了生人,那狗也不叫,尾巴欢快地摇动着。
驾校老板还挺有田园情怀,在废弃的墙边种了几陇蔬菜,高高浅浅的,也算是处风景,就是和练车这事没多大关系。
令人费解的是,菜地旁边的野草长的嚣张狂野。
如果不是顾劲秋推荐,借温柠一百个胆,她也不敢报这驾校。
“有人吗?”温柠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两条腿已经坐好了跑的准备。
“有。”安置房里有人懒散地应了一声,却迟迟不出来。
有些诡异,尤其在秋蝉拼命喊叫的衬托下。
温柠攥着名片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安置房里出来俩男生,都一个气质的,吊儿郎当的,一个顾劲秋,一个黄毛。
顾劲秋气质凌冽,黄毛穿搭凌冽。
黄毛身穿背心牛仔裤,手臂带纹身,高瘦,五官端正,挺有个性一帅哥,经由他衬托,顾劲秋都像乖孩子了。
黄毛叼着烟,眯眼盯着温柠,“妹妹,要考驾照?”
“啊。”温柠脚不敢往里抬,面上却强装镇定,指了指顾劲秋,“他推荐我来的。”
“行啊,那进来呗。”
温柠怯生生地往里走,步子迈的小,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眼前的顾劲秋是不是假的?
她顺着这个想法往下想,如果顾劲秋真是假的,两个高大男生,若对她动手脚,情况不利于她。
越想她越恐惧,于是她假装回消息,点开顾劲秋微信,从他签名备注那里复制手机号,直接打了他电话。
顾劲秋没带手机。
温柠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顾劲秋望着她:“怎么了?”
在内心恐惧感驱使下,顾劲秋此刻就是恶魔的化身。
温柠往后退两步,干巴巴地提醒:“你手机响了。”
刘正:“我咋没听到。”
顾劲秋摸了摸兜,“手机在房子里,一会儿接也没事。”
刘正摆摆手,让温柠过去,“来来来,往里走。”
这俩人你来我往的一言一语,太像人贩子,温柠盯着顾劲秋,固执道:“你接电话。”
顾劲秋:“不差这一两分钟。”
温柠三两步冲到驾校大门外,“你不接电话,我报警了。”
刘正嘴角抽了下,“这妹妹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他看着温柠条儿正的身材,出众的五官,尤其那双干净的似玻璃珠的眼睛,摇摇头,“长这么漂亮,可惜了我。”
顾劲秋大跨步走到安置房,打开手机,里面果然有个未接电话,温柠的,他勾勾唇,怪不得在他手机静音的情况下她能说有未接来电。
顾劲秋打给她,没骨头似的倚着安置房,望着十几米远的温柠接电话,“说吧。”
“你是顾劲秋吗?”
顾劲秋哼笑一声,“不然呢?”
“你朋友这驾校真正规吗?”
“昂。”
“感觉有点怪,刘正也有点……吓人。”
“他心很软,你过来。”
“我不,除非你说一件只有咱俩知道的事,我验证下。”
“你小时候,坚持让全家人穿秋裤,你挨个坚持,有人不穿你就哭。”
这倒是,温柠松了口气,有些窘地说:“这驾校真靠谱吗?”
“嗯。”
慢悠悠走过来的刘正,看见俩人隔着十几米吐槽他驾校他本人,脸绿了一层,“这妹妹防备心还挺重。”
顾劲秋:“那不然送你这?”
刘正拍拍顾劲秋肩膀,“好说,我一定照顾到位。”
怕伤小姑娘自尊心,温柠过来时,顾劲秋刘正俩人谁也没提这小插曲。
刘正领着温柠参观驾校,顾劲秋蹲在那里逗狗。
刘正嘿嘿笑两声:“顾劲秋屁股还挺翘。”
温柠看一眼,脸红了。
“他这翘臀玩机车,别提多撩女孩了。”
“他玩机车?”
“嗯。”刘正指了指树林里一辆黑色机车,“他的。”
“挺好看的。”
“那可不,人长得帅,车业酷,妹妹啊,一定要看紧。”
“他不是我男朋友。”
刘正一副我懂的表情,“迟早的事儿。”
温柠懒得详细解释她和顾劲秋的关系,和刘正沟通了几分钟,对他印象有所好转,决定帮顾劲秋这个忙,在刘正这里学习驾校,并且早早拿证,以节省更多时间做兼职。
刘正上车给温柠讲解车各部位功能,演示几遍后,便放心地把车交给温柠,让她自己摸着玩。
刘正顾劲秋两人各倚颗树,低垂着头抽烟。
远处的汽车缓缓绕圈蠕动,一圈又一圈。
刘正说:“这姑娘挺有耐心,和你有一拼。”
顾劲秋哼笑一声,向上缓缓吐出一口白烟,思绪也逐渐散开飘远。
温柠小时候没人管,父亲去世,母亲不靠谱,她多数时间住陈岭家,这姑娘冬天爱睡懒觉,陈岭那时候宠她,觉着小学生压根没开智,去学校也学不来多少东西,睡就睡吧,睡觉身体好,不会的他给补习,于是温柠就理直气壮地睡到七点半,还是硬被顾劲秋给拎起来的,她醒了也不闹,床上坐一会,便轻车熟地拿出陈岭给她搭在炉子旁边的衣服,大冬天,她穿了一层又一层。
不紧不慢的,先套上秋裤,再穿袜子,把秋裤塞进袜子里,再穿保暖裤,然后再穿长裤,下面穿的极厚,穿好了还要捏着裤脚四处拽拽,这伸一伸那伸一伸,把衣服穿的平平整整,齐齐整整的,穿鞋时,由于穿的厚,膝盖不好打弯,便格外费劲,穿好鞋子,因为弯腰太久,脸都憋红了。
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十五分钟结束不了。
顾劲秋早等的不耐烦了。
但她浑然不知,她被陈岭宠的完全不会看人脸色。
就这样一日有一日地观看她穿衣流程,渐渐地,他被潜移默化成有耐心的人,烦躁时,或者不想面对棘手或复杂事时,脑海里总不自觉闪现出温柠耐心穿衣服的场景。
就这样,他成了同龄人中有耐心的人。
这样美好的品质,是温柠身体力行教给她的。
刘正胳膊肘撞撞看着车子失神的顾劲秋,“你他妈怎么给看女儿一样?”
顾劲秋弹弹积聚的烟灰,“我他妈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刘正故意挖苦他,“也是,妹妹还差不多,你这么大年纪追人家也不合适。”
本以为顾劲秋会呛他,没想到他略显正经地来了句:“看着年龄差很大吗?”
刘正逮着机会怼顾劲秋,使劲儿叭叭:“这么说吧,咱在人姑娘眼里就是老学长,老男人,老腊肉。”
顾劲秋欠揍地哦了声,“懂了,一会儿去修改身份证。”
刘正冒了句脏话,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看脸看身材,尤其他这翘臀,顾劲秋确实绝代风华,确实他妈的带劲。
“乖乖女认真起来可令人害怕,你悠着点。”刘正提醒。
“我呢,最近确实挺想搞个让我怕的要死的事。”顾劲秋欠欠的。
那表情,仿佛再说,乖乖女你快爱我吧,快缠着我,快折磨我吧。
“魔怔了你。”刘正笑骂道。
顾劲秋抄在兜里的手摩擦着手机外壳,最近噙着抹笑,没吭声。
很意外的,一道嘹亮的喊声惊了树上栖息的鸟。
“啊,刘正——”
刘正撒腿往西面跑。
为时已晚。
砰地一声,车子撞在了树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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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