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朝峰早早入宫上朝。林二天刚破晓便起身,与蔡少南商议妥当后分头行动。林二匆匆出门,蔡少南则留在家中,专等阿泰醒来。
以往在白月湾习武时,阿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功。如今没了师傅管束,他彻底放纵,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蔡少南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最终按捺不住,用力拍打着阿泰的房门。好一会儿,才听见屋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阿泰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见是姐夫蔡少南,嘟囔道:"姐夫,大清早的,敲这么急的门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蔡少南没好气地说:"哎呀,都什么时辰了,还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赶紧把衣服穿好,我有急事找你。"
阿泰打着哈欠应道:"什么是啊,你说,等我会儿,我先穿衣服。"
片刻后,阿泰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蔡少南顺势搂住他的肩膀,语气郑重:"阿泰,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
蔡少南长叹一声,神情凝重:"昨天我和你二姐进宫碰到了静文公主。"
"什么?碰见了静文?"阿泰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拉住开蔡少南的手,"去见静文也不叫上我?太不够意思了!姐夫。"
蔡少南连忙安抚:"你先别激动!说实话,幸亏没带你去,去了你准后悔。"
"后悔?为什么?"阿泰满脸疑惑。
蔡少南凑近压低声音道:"阿泰,你是没看见,那静文公主的模样,唉,实在一言难尽。"他咂了咂嘴,露出嫌弃的表情,"个子矮小,面黄肌瘦,估计是在云台山吃不好饭,整个人弱不禁风。最吓人的是那张嘴,乌黑乌黑的,乍一看跟女鬼似的,简直是惨不忍睹啊。"
"天啊,不会吧?有那么夸张吗?"阿泰瞪大了眼睛,"小时候的静文白白胖胖,可爱得很,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还能骗你不成?"蔡少南急道,"这两天我约了她去醉香楼,到时候你亲眼瞧瞧就知道了。看我有没有夸张"
"去就去!"阿泰赌气似的说道。
就在这时,林二匆匆返回。她与蔡少南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阿泰看着两人神神秘秘的模样,满心疑惑,嘟囔着转身回房补觉去了。
晨光刚染亮窗棂,蔡少南就急匆匆的敲打着林雨泰的房门。屋内传来阿泰的嘟囔声,半晌,阿泰顶着乱发拉开门,眼底满是烦躁:"姐夫!你到底要干嘛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还睡?"蔡少南一把拽开他的胳膊,"中午醉香楼的局都快忘了?你二姐这会儿已经去宫里接静文公主了!"
昨夜蔡少南描述的可怖面容,像根刺般扎在阿泰心头。他辗转反侧了整夜,脑海里不断勾勒着昔日可爱玩伴如今的模样,哪个男子不盼着妻子貌若天仙呢?可是偏偏自小阿泰被母亲慕容奇嫣便反复念叨"驸马当从一而终",父亲林朝峰恪守教诲,在母亲离世后从未续弦,这番家训早已深入他的骨髓。此刻他坐在床沿,内心如沸水翻涌,良久才长叹一声:"罢了,一切都是天命。"
醉香楼二楼临河雅间,波光透过窗棂洒在木桌上。阿泰望着河面上嬉戏的鸳鸯,成双成对的身影映在水中,更使得他想起静文小时候可爱的模样。正出神时,熟悉的呼唤惊得他猛然转身一看,是二姐的笑意盈盈走来,身后还跟着位头披着白纱的女子。
"阿泰,这是静文。"林二话音未落,阿泰打量了一下静文直言道:"静文,你怎么这么矮?这些年都没长个子吗?"
女子轻咳一声,声音沙哑:"云台山十年缺粮,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还顾得上长高。"
阿泰凑近比量,手掌几乎压到对方头顶:"不止没长,倒像是缩了!这身高刚过我腰,有没有搞错啊。"
"阿泰!"林二急忙解释,"阿泰,明明是你长得太高了!静文公主这样的身段才叫小巧玲珑。"蔡少南也连声解释:"对啊,女孩子个子小巧才可爱。来,菜都凉了,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女子缓缓摘下面纱。黑黄交错的面容下,微凸的龅牙若隐若现,当她将牛肉夹进阿泰碟中,露出缺了门牙的笑靥时,发乌的嘴唇与牙龈间的空隙,惊得阿泰胃部一阵翻涌。他强撑着道谢,喉间却像卡着块滚烫的炭。
"我去,方便一下。"阿泰踉跄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二才掏出几两银子塞给女子:"多亏小妹的扮相,非常好,阿泰竟然信了。"
女子掂着银子眉开眼笑:"以后有这美差,可一定要想着我!"待她走远,蔡少南望着空荡荡的楼梯,轻笑出声:"看来这退婚的第一步,算是成了。"林二望着窗外粼粼波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接下来,该轮到静文公主了。"
阿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阳气。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死死蒙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困兽。脑海中不断闪现醉香楼里那张恶心的面容,绝望与崩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觉得天旋地转,未来的人生都变得黯淡无光。
另一边,林朝峰踏入皇宫御书房,正欲与北平国皇帝商议阿泰与静文的婚事。不料话音未落,一名太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大事不好了!”
北平国皇帝猛地站起身,神色骤变:“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静雪公主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太监急得直跺脚,“您快才静雪公主那里去看看吧!”
“什么?!”皇帝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平日从不骑马,怎么突然·····”
“今日一早,是静香公主邀她同去的。”太监催促道,“陛下,事不宜迟啊!赶紧走吧。”
皇帝脸色阴沉如雷,重重叹了口气,抬脚便往静雪的住处赶去。林朝峰心中一紧,也连忙跟上。
赶到静雪寝宫时,太医正在诊治。“公主腿部骨折,脸部也有擦伤,需静心调养大半年才能痊愈。”太医的话让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皇后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痛骂:“都怪那个静香!明知道大婚将近,还非要拉着静雪去骑马!分明是嫉妒她要嫁给云舒,故意使坏!”
皇帝闻言怒火中烧,一拍桌子:“快把静香那丫头给我带来!”
不多时,静香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父皇恕罪!是女儿邀静雪姐姐一同练马,可那马突然受惊,都是女儿的错!”她低垂着头,满眼都是委屈和无奈。
虽说静雪的伤势不是很严重,但眼看婚期将近,两国联姻本就是关乎国体的大事,静雪脸部大面积擦伤,这般模样嫁过去,必将沦为天下笑柄。皇帝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最终下令:“宣陈国静王到御书房议事。”
林朝峰看着乱作一团的场景,心中已然明白,今日谈阿泰与静文的婚事怕是无望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满心的疲惫与担忧,转身离开了皇宫。
御书房内,陈云舒听闻静雪坠马的消息,不禁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北平国皇帝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说道:“云舒啊,你也听到了,静雪如今这副模样,怕是没办法如期与你成亲了。你不妨再从其他公主中挑选一位。”陈云舒满心无奈,却也只能点头应允:“嗯,那好吧。”
慕容景云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在他心中,静雪贤良淑德、温柔可人,与陈云舒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发生这般意外,实在令人惋惜。探望完静雪,慕容景云便马不停蹄地前往陈云舒的住处,他深知好兄弟此刻定是伤心难过,特意前来宽慰。
到了陈云舒的住处,只见他静静地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眼神空洞,呆呆地发着愣,连慕容景云走到跟前都未曾察觉。慕容景云见状,心中一酸,轻轻坐下后,便开始苦口婆心地安慰起来。慕容景云滔滔不绝,言辞恳切,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帮陈云舒挑选一位同样出色的公主。
陈云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那就麻烦景云了。”慕容景云见他终于有所回应,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长舒一口气道:“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暮色漫过屋檐时,吃饭时却不见阿泰的身影。林朝峰眉头微皱,吩咐丫鬟去他,林二却掩唇轻笑:"依我看,这会儿怕是正躲在屋里抹眼泪呢。"
"抹眼泪?出什么事了?"林朝峰搁下茶盏,神色骤紧。蔡少南按捺不住,眉飞色舞地将醉香楼的计策和盘托出。林朝峰听完得瞠目结舌:"你们,你们竟这般迅猛?我这还没准备好呢,你们倒是先干上了!"
正说着,丫鬟匆匆折返:"老爷,小公子说不饿,让大家先吃,不用管他。"林朝峰挥了挥手,眉头紧缩。蔡少南见状,忙转移话题:"岳父大人,今日宫中婚事谈得如何?"
"唉,压根没谈成。"林朝峰长叹一声,"静雪公主练马时坠地,腿骨摔折,脸上也挂了彩。婚事怕是要黄了。"
"什么?"林二惊得筷子都差点掉落,"都快成亲了还去折腾,这不是胡闹吗!"蔡少南狡黠一笑,朝她挤挤眼:"这不正好?静雪嫁不成,你去顶替啊!听说陈云舒一表人才,某人暗恋就很久了。"
"蔡少南!"林二腾地涨红了脸,抄起板凳就要砸过去,"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砸啊,砸完我就去给陈云舒通风报信,说林二姑娘惦记他好久了。"蔡少南边躲边笑,惹得林二越发恼羞成怒。
"够了!"林朝峰猛地拍案,震得碗碟作响,"成何体统!当这是市井茶楼?二丫头,还不把板凳放下!连自己的婚事都没着落,倒操心起别人来了!"
林二气鼓鼓地放下板凳,腮帮子鼓得老高。蔡少南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座位。在林朝峰的怒视下,二人终于安静下来,继续吃饭。夜色浸透窗棂时,静雪攥着丝帕的手指微微发颤。当她得知父皇要为陈云舒另择公主,崩溃的情绪如决堤之水,泪水混着药膏渗进结痂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这场意外背后,并非静香挑唆,而是她满心想着要以最完美的模样嫁给陈云舒,才执意练习骑马,谁知竟落得这般田地。她望着铜镜里伤痕累累的面容,只觉满心悲戚,时光悄然流逝,陈云舒已在北平国将近三个月,边境战事吃紧,他等不起了。
陈云舒站在宫墙下,望着漫天流云暗自叹息。三个月来,往返云台山便耗去两月,陈国与上虞国边境战云密布,和亲之事迫在眉睫。静雪受伤后,他不得不重新选取王妃。静香容貌出众,带她回陈国也算风光体面。可他心底最深处却牵挂着静文,奈何静文与林雨泰已有婚约,这份情愫也只能深埋心底,化作午夜梦回时的一声长叹。
另一边,林二见时机成熟,佯装关切地推开阿泰房门:“阿泰,怎么连饭也不吃?莫不是病了?”
阿泰抬起满是倦意的脸,声音哽咽:“二姐,我没病,哎,只是一想到静文的样子,我实在心里犯恶心,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娶她。”
林二心中暗喜,面上却满是忧虑:“傻弟弟,皇家婚约岂是儿戏?退婚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那我该怎么办?”阿泰眼眶通红,“我宁愿死,也不愿与她成亲!”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衣襟上。“别急,别急。”林二轻拍他的背,“二姐一定帮你想办法。”待阿泰情绪稍缓,她才压低声音说出计策。
原本她打算安排静文撞见阿泰逛青楼的场景,以此激怒公主主动退婚,可是这个计策却被林朝峰严词否决,阿泰年仅十六,还未婚,出入青楼难免坏了名声。正巧听闻静雪坠马毁容,林二灵光乍现,想出让阿阿泰假装毁容,逼迫皇家主动退婚,待静文公主另嫁他人,再给阿泰娶别的女子。
子夜时分,林府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烈焰如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屋檐梁柱,噼啪爆裂声惊破了夜的寂静。众人慌乱提桶泼水,呼喊声与火势的呼啸声交织,直至天际泛白,这场惊心动魄的大火才终于熄灭。林朝峰为促成退婚,不惜将家中两间房屋付之一炬,火势之猛,可见其决心。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破晓时分便传入北平国皇宫。听闻林府昨夜大火,林朝峰幼子林雨泰生死未卜,北平国皇帝手中的茶盏“啪嗒”坠地,险些瘫坐在龙椅上。先是静雪坠马,如今又是林雨泰重伤,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满心身心,头疼不已。
皇帝当即命慕容景云速去探望。慕容景云快马加鞭赶到林府,望着焦黑一片的废墟,心头猛地一沉。两间被焚毁的屋子,一间正是林雨泰的卧房,另一间曾是林雨辰儿时所居,如今虽空置,却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阿泰现在何处?”慕容景云声音发紧。
林朝峰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在我房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踏入林朝峰的房间,慕容景云倒吸一口冷气,床上的阿泰浑身缠满绷带,宛如一只被层层包裹的粽子。曾经那好俊俏的少年,此刻面目难辨,任谁见了都要扼腕叹息。一想到他与静文公主还有婚约,慕容景云心中五味杂陈,静雪受伤、阿泰毁容,两场意外,两份伤痛和遗憾,重重压在心头。
探望完毕,林朝峰送慕容景云至府门口。就在马车即将启程时,林朝峰突然“扑通”跪地,声泪俱下:“恳请太子殿下转告陛下,能否恩准阿泰与静文公主退婚?如今阿泰这副模样,实在配不上公主,臣不愿耽误公主的人生大事啊!”
慕容景云急忙上前搀扶:“舅舅快请起!您放心,我定会如实禀报。您先好好照料阿泰,其他的都不要操心了。”
回宫后,慕容景云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明皇帝。北平国皇帝听闻,亦是唏嘘不已。事已至此,便欣然取消了静文和林雨泰的婚约。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终于让这桩婚事告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