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很多知觉就像一本人生手册,在她成年以后,时不时释放出一些久远的回忆,模模糊糊地提醒她,那是她出厂时就被设置了的需要和渴望,不被满足时变得脆弱,被满足时又感到幸福;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意义的陈亦佳向来会努力地完成这些需要并满足自己的渴望。——《境外》
“我来了!”蒋南行在门口喊。
陈亦佳和小海盗齐齐抬起眼睛看他,四颗眼珠子像四颗小灯泡,蒋南行一乐,将相册在掌心转了一圈,坐到椅子上,摊手将相册递给她。
小海盗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蒋南行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伸手从碟子里摸出一块小猫头像的曲奇,咔咔两口咬碎吃掉。
他今天穿了一件柔和的深灰色毛衣,因为感冒显得动作有些滞后,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陈亦佳看一会儿相册,偶又抬头看他一眼。
“你看照片呀,你看我干嘛?”蒋南行将手里拿的一块曲奇吃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陈亦佳的椅子拉过去,“来,我来给你解说。”
陈亦佳于是低下头翻相册。
相册保存得很好,硬壳封面边角磨白了,但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套着透明的塑料膜,没有折痕,没有褪色到看不清的地步。最先看到的一张是黑白照片,一个穿着短袖衬衣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无袖格子吊带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笑,笑容有一种很旺盛的生命力。
“这是我外公外婆还没结婚的时候拍的。”蒋南行凑过来,身上带着一股黄油香甜味道,因为离得近,那味道混着他感冒后呼出来的热气,又浓郁丝滑,他低笑了声,说,“别看他们现在笑这么开心,拍完就被家里逼分开了,我外婆回珠沙了,这小老头在家里苦了一段时间又追来了。”
想不到儒雅沉稳的蒋良达也有这样年轻固执的时候,陈亦佳问:“你这样把你外公外婆的事讲出来,他会不高兴吗?”
“绝不可能。”蒋南行说,“你看现在媒体都知道我外婆多漂亮多优秀,小老头在里面可发挥了不少作用,他最喜欢别人赏析他的爱情故事。”
“这是黑白的,看不太出来,”蒋南行又说,“其实我外婆长得有点黑。”
陈亦佳仔细看了下照片,“是挺好看的肤色啊。”
“我跟你审美不同。”蒋南行看了她一眼:“其实我喜欢白一点的皮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陈亦佳的头顶——她的头发是栗子色,在灯光下有一点反光,发际收到额头,有一个尖尖的角,碎发下露出来的一点点头皮,再往下是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梁……
蒋南行仗着个子高,将她瞟了好几眼,“陈亦佳,你身上的皮都是白的吗?”
陈亦佳的视线从相册中抬起,“什么?”
蒋南行盯着她的头顶,“你要是个和尚,头顶都能晃到别人的眼睛。”
陈亦佳抿了抿嘴唇,又低头翻看相册,往后几页,那对年轻的情侣频繁出现,姿势越发亲密,人也从年轻的炙热走向中年的沉稳,再往后翻,照片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的五官锋利,站姿笔直,气质沉稳。
“这个就是我妈——”蒋南行继续讲解,“我妈从小就是个大人,对吧?”
“她从小就很优秀,我们一家子都是学霸,除了我。我从小就不爱学习。”蒋南行又靠过来了些,下巴几乎贴在陈亦佳的肩膀上,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特别平,没有一点遗憾或是失落,陈亦佳又转过去仔细看那照片,背景是一所学校。按这个来算,蒋南行母亲的确算金字塔顶端的学霸了,跟她比起来,陈亦佳那点成绩实在是不够看。更遑论只有语文能够拿得出手一点的蒋南行。
她又往后翻了翻,利落干练的女孩儿成熟了,大着肚子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她眉目低垂地看着隆起的肚皮,面孔泛着柔光。
在后来是小孩儿,小孩儿被装扮成鸡蛋的造型,在摆满文玩墨宝的桌子上执着地拉住桌布,穿着恐龙雨衣踩水弄得脸上脏兮兮的,在抬腿的矮脚马前被吓得五官乱飞,把古董留声机拆成一摊碎零件,那照片还拍得特艺术,把小男生脸上灰色的汗水拍的像几颗吊坠,将满屋子的灰尘拍成了丁达尔效应……
“我是不是打小就很好看?”蒋南行问。
陈亦佳“嗯”了声,“小的时候是很可爱,长得很粉嫩。”
“别拿这种恶心的字眼挨我行吗?”
陈亦佳笑着“哦”了声,又往后翻去,小男孩圆滚滚的时间只有一小段,在他们家族相册里却占据了很长篇幅。往后翻到十几岁时,他的五官逐渐拉开,身材也慢慢抽条,呈现出少年的骨感。一个人看向镜头时,有种什么都看不起的桀骜感,但一旦与人互动时,又是开朗阳光人人都能从他那儿借到钱的样子。
这个时候的照片便不如以往多了,可能是孩子大了不愿意拍照,也可能是手机拍照越发方便了。
直到翻完整本相册,陈亦佳注意到——这部相册里面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蒋南行说:“我也没见过我爸。”
陈亦佳转了点头看他,确认他像承认自己学习不好时一样,没有什么失落感。
他仰了仰下巴,说:“他们就谈了一年,我都还没生下来,我妈就跟他分了。”
陈亦佳轻声问:“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蒋南行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木质挂钟,笑了一下,“他是个商业骗子,还耽误了我妈最好的时光。现在她年纪上来了,又强势,也找不着了。”
陈亦佳“啊”了一声。
蒋南行说:“确实就是一直没找过新的对象,我现在对那个间谍更好奇了,什么样的人能入她的法眼。”
陈亦佳又去看照片上的人,她其实和蒋南行长得非常相像;她的五官很是大气,单独拎开看都是非常标致的,但凑在一起却算不上好看那一种,用固有的眼光来说就是少了点女性气质,但是一眼就让人觉得严谨可靠,又有些不近人情;偏偏这样的一套模型遗传给蒋南行就让人觉得恰到好处。陈亦佳带着好奇又往后翻了翻,想在她身上再寻找一些柔软的痕迹,她看到下一张照片,小男孩背着书包在假山旁边弯腰低头,比了个孙悟空的经典动作,母亲坐银杏树下的花坛上,温和地笑,留言写着【小南毕业留】。
陈亦佳指给他看,“你妈妈还叫你‘小南’诶,你的小名就叫小南吗?”
”还真是。”蒋南行低笑一声,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带着暖洋洋的香味,“陈亦佳——我妈念我的名字跟念发言稿一样,你以后听了就知道了。”
他又笑了声,“那你的小名叫什么?小佳?佳佳?”
陈亦佳的肩膀痒痒的,“不是。”
“那是什么?”
“好好。”
“好好?”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过了一遍,唇齿相碰间,缱绻地发出来,他又小声念了一遍,忽地把面前瘦削的肩膀扳过来,“陈亦佳?”
“嗯?”
“你是属乌龟的吗?这么能憋。”
陈亦佳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很闪亮,脸颊上铺陈着一些细小的光泽,像蜜桃发光的绒毛,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正被自己笼在怀中,很坚定地看着自己,蒋南行那一瞬间连无名指的指腹都泛起了酸酸涨涨的感觉,他问陈亦佳:“陈亦佳,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陈亦佳有点摸不着他在想什么,还是很诚实地点点头,“嗯。”
蒋南行认真地看了会儿她的眼睛,却突然后撤,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气。
陈亦佳问他:“你怎么了?”
“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蒋南行仰着头说,伸手搭在眼睛上,那动作让陈亦佳有点不知所措。
小海盗吃完一碟小黄鱼,在桌子上窜了几步,又跳到蒋南行腿上,蒋南行拿开手臂看了看,又挡回去,将双腿摊平,一只手搓着她的爪子,“本来昨天给你打完电话,我觉得我个人还是有点人格魅力的,现在知道了这个,又觉得看来还是我太幸运了。”
他的双腿行成了很宽阔一个平面,小海盗在上面不停踩来踩去,陈亦佳看了他一会儿,有点迫切地表达,“你是有人格魅力的。”
蒋南行坐直了些,笑着“嘁”了声,听起来不怎么相信陈亦佳的话,但好歹是没有再躺下去了,在捏着小海盗的爪子玩儿。
陈亦佳不知道怎么证明,但是她感觉她好像比刚才更喜欢蒋南行一点,她又观察了他一会儿,问:“蒋南行,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学啊?”
“应该是去首都吧,这里陪我外公几年,后面又去守我妈几年,顺便把学上了。”他的腿把小猫的后爪夹住,捏住前爪当划船机一样推推拉拉的。
陈亦佳转头看了下试卷上写满了的答案,又问她:“你知道我想去哪儿吗?”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陈亦佳从来没想过让他猜,正想揭晓时,蒋南行抱着猫回答,“当然知道了,去最北边,去能看极光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可不像你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高二的时候刘老头不是弄了个海报写大家想考的学校吗?你那个就在第一排谁注意不到?”
“那你写的哪里?首都的学校吗?”
“忘了。”蒋南行漫不经心地说,“反正去哪个学校对我来说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宽敞的屋子里一时没了声音,整个空间里都热烘烘的,气味变成一个个有形的分子,小麦的味道弥漫在鼻尖。
陈亦佳回忆起以前的一件事,他们家还没有搬到珠沙市区时,她在星辰镇念书,每天回家时都要路过一条长长的柏油路,路旁的居民经常会在路面晒粮食,印象中,天气最热那段时间晒的是小麦;她每天都戴着学校发的黄色爱心渔夫帽回家,绳子勒在脖子上黏答答的,烈日直射在路面上,烫得脚心发热,灰尘夹杂一股麦香味飘进鼻子。有一天她回家的时候在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还没有拆开就被两个男孩儿抢走,她人也被猛地推了一把,晕头撞向地就扑进小麦堆里,手掌红红的,印着碎石和小麦的形状;很长一段时间,那条又长又曲折的小麦道就是陈亦佳的噩梦,直到后面余文峰来教训了那帮小崽子,她的境遇才好起来。
童年的很多知觉就像一本人生手册,在她成年以后,时不时释放出一些久远的回忆,模模糊糊地提醒她,那是她出厂时就被设置了的需要和渴望,不被满足时变得脆弱,被满足时又感到幸福;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意义的陈亦佳向来会努力地完成这些需要并满足自己的渴望。
小麦的味道让她回忆起来,她是很需要一个同伴的。
“那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话似乎有点渣。
陈亦佳抬头看他的表情,他正在跟小海盗玩闹,是在陈述,没有任何攻击和讽刺。
“这是什么意思?”
小海盗被烦得不行,跃跃欲试地要溜走,又被蒋南行捉住,他三番两次松开手,在她逃跑的边缘又提着后脖颈把她拎回来,听到这话时慢了一拍,连她的后腿都没有抓到,小猫一步跳到大书桌上,摁翻了碟子,曲奇和烤面包散了一圈。
蒋南行咬着牙“嘿”了一声,小海盗自觉犯了错但没多大的惧意,从另一侧跳下桌子溜走了。
蒋南行转过头冲陈亦佳笑了一下,露出很白的牙齿,“意思就是,你在北我在南,我们相遇在中间。”
无名指的指腹酸酸涨涨的,想带戒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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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