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行问她想去哪里玩，是不是打台球。
陈亦佳说不想去了，这次想去博物馆，还说她之前没有去过。
蒋南行看到那个选项时，心中一喜，只觉得正想打瞌睡时就看见了枕头。
珠沙是多朝古城，几千年的历史一层层叠加，又地势高、空气干、灯光少，这里是全国看星星最好的地方之一，是故历史和观星成了这里并驾齐驱的两张城市名片。
但生在这个城市的陈亦佳，却一次没有去过，蒋南行顶着腮，想着陈亦佳又冷又酷的，私底下居然没有去过博物馆，不自觉地笑出声。
出行的时间约在下午，理由是照顾蒋南行可能起不来床。
陈亦佳从那天早上十点就开始选衣服，已经是十一月底，能穿上身的不是学校里那几套，就是笨重的卫衣，她在镜子里照了几下都不太满意，她在衣柜里又翻找了几下；看到暗绿色的棉质长裙。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陈亦佳有位表得不能再表得表姐来这里玩，被陶立芝安排住进她的房间，换洗之后忘记拿走，又懒得折回，随手送给陈亦佳的。
她没有抱希望地试了试，穿上之后被自己的样子陌生到。 终日包裹在校服衬衫运动裤里的身材也有玲珑起伏的曲线，足以把她和记忆中的小孩分开；她侧了侧身，可以看纤细的手臂和雪白的皮肤。 后背那一片皮肤有点裸露，可以看到清晰立体的肩颈线条，她因为心虚而感到后背发凉，于是在后背披上了一件开衫外套，白色的外套和长裙很搭，又是一种很松弛的好看，她梳了几下头发，把及腰卷发披在身后。
背上书包还是很像学生郊游，为了搭配衣服，又把笨重的粉色书包换成了帆布包，涂上番茄色的口红，又觉得衣服和单肩包搭配起来过于宽松了，她看了下自己的桌子，为了准备高考的书籍铺满了整个书桌，鲜有什么配饰，忽地，她看到了餐桌上的保温杯，把保温杯袋子往肩上一背，顿时就有了收紧腰线的作用……
他们约在银行旁边，陈亦佳赶过去的时候，蒋南行已经蹲在地上摸着那些猫的脑袋了。
他穿了灰色的夹克和浅蓝色牛仔裤，维持着那个姿势有点蹲不下去，脚跟还一直踮着，这人也没有陈亦佳那么抠门，把鸡肉干均匀地撒开，然后雨露均沾地在每一只猫的脑袋上都薅上一把。
陈亦佳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提起声音叫了声：“蒋南行。”
蒋南行撸猫也挺欢乐的，猝不及防地被这声音甜到，从猫群里面扭头，看到陈亦佳眼里有难掩的惊诧；他伸腿拨开猫的身体，跟陈亦佳会和。
连陈亦佳都觉得自己挺好看的那天，他没有夸陈亦佳好看，跟她一起并肩走了半天，突然问陈亦佳：“你还烫头发了吗？”
陈亦佳说：“有点自来卷。”
蒋南行“哦”了声，又落后一些，往她的后脑勺那边看了一眼，“跟我堂姐她们烫过的差不多。”
陈亦佳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人一起往地铁站走，乘着地铁往博物馆赶。
他们去时，正赶上博物馆在举办一个专题展览，主题叫“沙漠遗民”，展厅在最底楼，讲的是珠沙城外一支消失了很多年的游牧部落。他们在沙漠里生活了几百年，不怎么跟外面的人来往。展柜里摆着他们用的陶罐、织的布、和一些作为交流符号的石头。最显眼的是一件蓝色的对襟布衫，袖口绣着花，保存得很好。讲解员说，这件衣服是部落的女性首领才有资格穿着，它象征着力量、繁衍和仁慈。而这件对襟布衫是几年前一位女士捐的，归功于这件衣服，这个主题展才能在今天举办，令人遗憾的是，这位女士已经在捐助后不久去世。
这个展览汇集了世界各地的游客，大家在昏暗的灯光中围绕着展览柜缓步前行，蒋南行一边给陈亦佳讲解一些基础知识，周边感兴趣的人听了一耳朵便跟他搭话聊几句，陈亦佳又觉得这个时候的蒋南行不是跟她一样的坐井观天的高中生，已经具有了吸引高中生的成年人的气质。
蒋南行跟旁边的人聊完，忽地又凑近陈亦佳一些，贴着她的耳朵说：“这个是我外婆捐的。”
陈亦佳抬头看他，贴得太近，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
陈亦佳其实知道雅达银行董事长蒋良达的夫人在多年前车祸逝世的事。
以前是从报纸上看到，从学校的其他人口中得知，那只是一个相对有名望的人。但那人现在变成了蒋南行的外婆。
触及到人的悲伤，陈亦佳有点不擅长安慰，她还在斟酌词汇时。蒋南行的目光从对襟衫上挪过来，落到陈亦佳脸上，说：“我外婆要是还在，肯定很喜欢你这样的人。”
“啊？”陈亦佳前一秒钟还在庆幸他不是个沉湎于悲伤的人，后一秒反应过来他的内容，又耳廓发热，她把一边的头发拢到耳后，“为什么？”
光纤昏暗，蒋南行的视线落在陈列柜里被风沙侵蚀过的岩石上，说着很理所应当的话，“又聪明又可爱又好玩，我外婆就喜欢这样的。”
博物馆内的温度很低，她却感觉脸颊和脖子都红得彻底。
主馆里的文物按时间摆着，从很早的陶罐，到后来的青铜器，再到更晚的瓷器和书画。越往后走，东西越新。到最后有一面墙，贴满了珠沙各个乡镇的老照片。有一张是星辰镇的，土路，矮房子，光秃秃的山。陈亦佳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蒋南行站在她旁边，说：“星辰镇那边听说看星星特别好，没什么灯光。但是那边挺偏，风沙又大，教育和经济都不太行。以前挺多外地移民落户在那儿的，都很勤劳也很坚韧。”
陈亦佳没说话，只是细心听着他的声音。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陈池带她到屋顶上看星星。感觉自己的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中像沧海一粟，短暂又渺小。
不多时，他们走到展馆的尽头，两人对文创和集卡都不太感兴趣，没多逗留，门口时，十一月也有一股热浪扑来，天空中已有蓝橙交加的晚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们一起并肩往外走，大堂内光滑的地板倒影出他们年轻的身影，两只肤色和大小不一的手松弛地贴在各自身侧，又贴得很近。
最大的行程结束了，到了分别的时候，陈亦佳想起了很多次独自回家是时需要吹的凉风，有些逃避，也有些不舍得。
但是好在蒋南行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还没到门禁时间，陈亦佳点头同意。
他们很快选好了就近的薄荷羊肉粉；蒋南行按照陈亦佳的喜好给她挑了很多的薄荷和韭菜。
陈亦佳一坐下便开始卸下帆布包，卸下横跨在身上的保温杯，一样一样地放在桌子上。餐厅的环境很好，窗明几净，坐在玻璃旁边可以看到天边的晚霞和街上的行人，车灯照射出放射状的光晕，菜很快上上来，蒋南行吃饭时喜欢捏在筷子的最尾部，他的手掌和指间都泛着一层粉色，说话时看起来也很开心，“我感觉我们喜欢的东西还挺像的。”
很像吗？博物馆算一个吧，但是台球就算了。陈亦佳看着他的眼睛没答话，只觉得到现在还有点眩晕发热，她没好意思说她喜欢做什么也是要看同伴的。她喝下一口汤，顿时感到一股热气，开衫的毛线贴着背上的皮肤，她看到对面的蒋南行不知何时已经把夹克脱了，穿着短袖在吃饭，于是她也把开衫脱下来，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扯了扯领口，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也一起出来很多次了。”
“我都没意识到一起出来很多次了。”蒋南行笑了一声，要去给陈亦佳拿饮料，被她摆手拒绝，他拿了一瓶矿泉水，说道，“你下次想去哪玩？你可以先说个地方，我不像你那么宅，珠沙对我来说勉强也算大本营了。”
“你去过很多地方？”陈亦佳问。
“还行。”蒋南行回答得不是很详细，更关心要把下一次出行的地点敲定，“或者你想去周边玩吗？比较靠近西边那儿，就今天馆里看到的那些地方，虽然偏一点，但那里观星位置绝佳，说实话我还没去过那儿，不像这边这么熟，但你要想去，我可以先——”
陈亦佳很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信息，问：“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博物馆吗？当然。”蒋南行回忆了一下，“不下五次。”
陈亦佳心里闷了一下，手指捏着保温杯的带子，天色已晚，陈亦佳想起自己出行的目的，有点焦急，有点迫切，像是解不出题的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她诱导地提问，“你以前是和其他女生一起来的吗？”
蒋南行想了一下，拧开矿泉水的瓶子，冲她笑了一下，“还真是。”
还真是个——很坦诚的答案。
陈亦佳忽地感到一股锥心刺骨的痛，她捏着带子，回忆起很多问题，蒋南行从来就是一个异性缘很好的人，很多人讨论他，很多人给他送礼物，很多女生出现在他的身边。
大家提起他都说他是一个显眼包，但其实没几个人真的讨厌他。
蒋南行从小处在一个充满异性的环境里，可能对于单独出行的理解跟陈亦佳并不一样；他可以轻易做出这种让人误会的举动。
可能是这段时间蒋南行总是在她的面前晃，释放了太多烟雾弹，陈亦佳七荤八素不再理性，忘了他其实就是个有吸引力的混球。
“那你这次出来是为什么？看以前看过的东西不觉得浪费时间吗？”陈亦佳直视着他的眼睛，态度已经不太友善。
“拜托学霸，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把自己的时间看得那么重要，浪费一点都跟要命一样。”蒋南行手指上还沾着新鲜蔬菜的水珠，他拍了拍手心，看着陈亦佳一笑，“而且我也没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这些东西当然是常看常新的，楼下那个展是新的，而且我今天给你讲的是不是很牛？你以为人人都是天才，没有以前的积累我昨晚恶补一下就能给你当导游了？”
“是吗？”陈亦佳心里梗了一下，所以前面的积累是今天素材吗？那今天又是哪天的素材？
蒋南行这才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再迟钝也关注陈亦佳的不高兴了，他有点迷茫地回忆这半天来的表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陈亦佳？”
“你没说错什么。”陈亦佳蓦地站起来，“就是我觉得有点浪费时间了。”
她的胸口似乎空洞了很大一块，委屈和愤怒像漩涡吞噬着她的神智，她再顾不上体面，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拽起保温杯和外套疾步走了出去。
踩点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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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