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刮擦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一下,停顿,又一下。缓慢,规律,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正好照在墙角镜子的位置。旧床单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块裹尸布。
然后我看见,床单的下沿,镜面裸露的一小片区域,有光在流动。
不是反射的月光。是镜面自己在发光,幽蓝色的、极其微弱的光,像深海鱼类腹部的磷光。
我慢慢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床架还是吱呀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刮擦声停了。
镜面的光也熄灭了。
一切恢复原状。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连续几天的搬家整理,加上父亲去世后一直没好好休息,产生幻觉也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刮擦声再次响起。
这次我没动。只是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墙角。
月光移动了少许,照亮了更多镜面。透过薄薄的床单,我隐约看见镜面下有人形的轮廓——坐着,梳头,动作与下午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幻觉。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墙角。
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分。走到距离镜子三步远时,我已经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轰作响。
我伸出手,抓住床单一角。
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深吸一口气——
猛地扯下床单!
月光如瀑,倾泻在完□□露的镜面上。
镜子里有人。
她还在那里,坐在镜中的梳妆台前——我的房间里根本没有梳妆台,但镜中却有:一张红木梳妆台,雕花精美,台上摆着胭脂盒、粉罐、眉笔,还有一把象牙梳。
她正在用那把梳子梳头。动作和下午看见的一样缓慢,一样优雅。
但这次,她不是在侧身对我,而是完全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垂至腰际的鸦黑长发。发梢的淡蓝色在月光下流淌,像有生命的水银。
梳子划过头发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划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苍白的鹅蛋脸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瓷器。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没有涂口红的痕迹。唯有左眼尾的那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时间凝固了。门厅的老式挂钟敲响凌晨三点的钟声,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雾。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带着某种戏曲的腔调,字正腔圆,却又有种水下的模糊感:
“你看见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原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
她站起身,裙摆无声拂过镜中的地面——那不是我的木地板,而是老旧的花砖,青黑色,裂缝里生着细小的青苔。她走向镜面,步履轻盈,像踩在云端。
走到镜前,她停住。苍白的脸几乎要贴上来,我甚至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能数清每一根睫毛。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瞳孔深处却有一点极细微的金色,像沉在古井底的碎金。
“等了这么久...”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叹息,“四十五年,终于有人能看见了。”
四十五年?那她是...1978年?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叫姜嫣。”她微笑,嘴角的弧度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生姜的姜,姹紫嫣红的嫣。”
姜嫣。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莫名的涟漪。
“你呢?”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然有些娇憨。
“沈...沈昭。”我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沈昭。”她重复了一遍,舌尖轻抵上颚,像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昭,明也,光也。《诗经》有云:‘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你是我的光吗,沈昭?”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用词文雅,像是从旧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你是什么?”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还在颤抖,“鬼魂?幻觉?”
“我是姜嫣。”她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左眼尾的朱砂痣随之微动,“困在镜中四十五年,等一个能看见我的人。现在,我等到你了。”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贴在镜面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蔻丹,是天然的淡粉色。
“碰碰我。”她说。
我像是被催眠了,也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慢慢靠近镜面。
在相距一厘米时,我停住了。
理智在尖叫:不要碰!这是不正常的!快逃!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牵引着我——是好奇?是孤独?还是这栋老宅、这个夜晚施加的咒语?
我的指尖碰到了镜面。
冰凉,光滑,和下午触碰时一样。
但下一秒,变化发生了。
镜面突然变得柔软,像水面般荡开涟漪。我的指尖陷了进去,没有阻碍,真的穿过了镜面!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是她的手指,她也伸出了手,我们的指尖在镜面中央相触。
真实的触感。冰凉的,柔软的,带着生命体温的触感。
“啊!”我惊呼一声,猛地抽回手。
镜面恢复坚硬。涟漪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触感真实不虚。
姜嫣在镜中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情绪——是失望?还是预料之中?
“别怕。”她轻声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联系。你的血唤醒了我,现在,我们是同类了,姐姐。”
她叫我姐姐。
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我的血?”
“搬家时,你被镜框的木刺扎破了手指,记得吗?”她指向我的右手食指。
我低头看去。下午确实被木刺扎了一下,出了点血,我用创可贴贴住了。现在揭开创可贴,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小点。
“血渗进了木头,与我的血产生了共鸣。”姜嫣隔着镜子触碰我手指的位置,尽管没有真的碰到,我却感到那里微微发热,“镜子认主了。沈昭,从现在起,你和我,被绑在一起了。”
她说这话时,表情异常严肃,眼底那点碎金般的光芒在月光下闪烁。
“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开始看见我,在任何能反光的地方。”她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月白色的袖子滑落,露出纤细的小臂,“浴室镜,车窗,手机屏幕,甚至是一勺水的倒影...只要你想我,我就会出现。”
这话听起来像情话,但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诡异的寒意。
“我不想看见你。”我听见自己说,“明天我就把这镜子卖掉。”
姜嫣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我,久久不语。镜中的光线暗了下来,不是月光移动,而是镜面自己在吸收光线。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像要融入黑暗。
“你卖不掉的。”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镜子选择了你,就不会放手。就像当年它选择了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镜面恢复如常,映出我和我身后的房间,还有窗外2023年的夜色。
我瘫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冷,手心全是汗。
抬头看镜子,里面只有我苍白惊恐的脸。
但当我移开视线,用余光瞥向镜面时,我分明看见——
镜中的我,左眼尾多了一点极淡的红痕。
像朱砂痣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