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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横梁也断了,去去去,找一根新的来。”

纪归烟揪着闯祸少年的衣领,将他使唤走了,便倚着推车,将弟弟的琴取出来,细细地注视着。初见时的悲痛散去,此时她眼里荡漾着浓浓的思念与不舍,麻木地看了片刻后,她用干净的布将琴再次包好,安放到推车的软包裹上。

她并没有直播视频上所说的那样脆弱,相反,她非常地坚韧。

在情绪被压下后,她又恢复平静,撸撸袖子就又拿起铲子,开始填那处凹陷的土坑。冻僵的手被粗糙木柄摩擦下,皲裂开一道口子,她吃痛地“嘶”了声,皱眉看手掌一眼,拎着铲子打算继续干。

“给我吧。”路辞桑将散落的货物堆回推车上,目光瞟见那把琴,轻轻说了声,“节哀。心情不好的话,还是将这些活先给其他人干,去休息一会。”

纪归烟苦笑着摇摇头,把铲子递给他,顺手找根布条缠在伤处,“我没有逞强,我只是……我只是知道,这个世界早就是这样的了,我作为失语者,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伤心。死亡其实是常有的事情,哪怕是有了预言,也会有救世失败的时候,普通人是这样,更何况是生存艰苦的我们呢。明天要怎么活下去,才是我们该想的,若不趁着冬天多干点活,来年就难过了。”

她的样子不像说慌,除了对失语者受到的不公感到悲愤外,甚至没有将罪责归咎在管理员身上。

比当事人家属还要走不出来的,竟是那些毫无关联的旁观者。

·

“什么?有人的里衣被偷了?”

“就他啊。”说话的人拍着他身边的大汉,嘲笑说:“最后你猜猜怎么了?”

林期很捧场,“怎么了?找到了吗?谁这么重口味偷这种东西啊。”

“找到啦!在屋后的草堆里,上面还多了一窝鼠崽子呢,让你老是不洗衣服吧?!”

“靠,哪有那么多水洗,何况洗多了不容易烂嘛……谁知道……”

大汉委屈地说着,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笑起来。

虽说部落里的气氛很消沉,但饭后还是利用着难得聚在一起的休息时间,说些八卦逗逗趣儿,也算是苦中作乐。

言榭被热情的林期拽着到处听八卦,谈笑之后,他注意到身边有人沉默地坐在一旁,抱着手里的东西在擦拭,看起来也是一把琴,比纪云柏的大点。

林期也向那边看去,朝言榭咬耳朵说:“那是琴师,听说没成为失语者之前名气可大了,开演出那是一票难求。唉……也不知道后面是因为什么变成失语者。我们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因为过去的变故留下些阴影,看他天天擦琴调音,其实他心里还是很热爱音乐的吧,可现在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听他弹过琴了。”

月色朦胧,斑驳的树影下,琴师慢腾腾地调整着琴弦松紧,偶尔传出呤叮碎响。他拨弄着不成曲的弦,欲弹又止的指尖僵硬,他垂着眼,肩膀颤抖的频率就像在哭泣般。

“这是M地的琵琶吗?E弦似乎高了半调。”

琴师恍然地拨了那弦一下,“啊……还真是这样,好久不弹,都生疏了。”

他自嘲地笑笑,抬头向出声的人望去。过去他对声音格外敏感,只凭耳朵都能判断最标准的音调,可如今思绪迟钝,竟连人走到跟前了才发觉。

来人若有所思说:“今天朔雪停了,正好配《居冬》那首曲子,当初作曲家也是在这样的景色里找到的灵感。冬日的寒冷将穷困潦倒的他束缚,可他的灵魂依旧自由,他所热爱的音乐陪着他走过那些难熬的时日。”

面前的人生得很白,不同于直播中的那些面孔,落在琴师眼里,顿时生出干净二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不见怜悯与倨傲,甚至没有丝毫笑意,却偏偏真诚得引人亲近。

“是啊,这首曲子意境压抑,可曲调却欢快,给人一种破冰直前的激昂。”琴师的眼睛亮了亮,“你对他的音乐也很有研究?”

当然是没有的。

言榭看着屏幕里智能检索出来的各种资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意图,“只是恰好想到,你的音都调好了,不想弹一曲吗?”

“……很久没有弹过了。”

琴师摇摇头,低低地叹了口气,“不弹了……没有意义了。过去我用它在直播中演奏,它成为我能吃饱饭的唯一来源。可后来,却因为不慎在直播中说错一句话,就引来众怒,我在众人的攻击之下成为失语者。”

“没有听众,琴声也带不来价值,它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轻轻抚摸着手下的琵芭,若穿肠般苦涩,“没有人会听见我们的声音,老友啊……是我对不起你。”

言榭看着琴师,有种莫名的冲动促使他伸出手,“能让我看看你的琴吗?”

琴师将它递过去。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可那些陌生的音符却自动连成和弦,在言榭脑海浮现,凑成熟悉的曲调。他的眸中荡过抹怀念的情悸,好似也在某些年月里,在冬日,在雨天,在楼阁,听过那无端吹奏的旋律。

“它没有失去意义。”

言榭用力地闭了下眼,从幻想中挣脱出来,轻抚坚韧的琴弦,字字明晰地说:“会有人能听见它的声音的。”

琴师搓揉着冰冷的手,听见这话,困惑地皱着眉梢。

他们无法参与到直播中去,早就是这个世界的弃婴,根本就不会有人能听到。

“真的吗?直播中的人,都不会听见的……”

“现实会听见。”

琴师怔愣住。

言榭抬手,摘下自己脸上的眼镜,“既然听不见的话,为什么还要戴着呢?”

“他们无处不在,怎么是能躲得过的呢?我们也只是不想成为异类,成为大家的众矢之的。”琴师挣扎地说。

“不,你并不是异类,沉默的人和不能被听见的声音,直播系统里也有不少。何况,在这里,大家都一样,相互扶持,谁也不会被排斥在外。”

在琴师讶然的目光中,言榭抬手,拨动琴弦。

起初很生疏,拨弄得很慢,渐渐地似乎找到了感觉,优美的音符从他手中流淌,组成悠长的旋律,飞舞向天际。

音乐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意地闯入封闭黑暗的部落里,撞得鸡飞狗跳。水也洒了,柴也丢了,嘴还没闭上,就这样呆呆地站着。

火安静下来,心跳乱成一片,从顶峰冲向平野,掠走最后一寸风声。琴声悠扬,在暗无天日的围笼中迸发出蒙尘许久的光景。

琴师颤手取下早已无用的眼镜。

渐渐地,越来越多围观的人摘下了眼镜。

他们就这样停了下来,短暂地遗忘被隔绝在外的直播世界,停下来,沉醉在属于所有人的声音里。

原来现实还会有美好的东西,原来离开了直播系统,也并不算完蛋。

十几米外的雪地里,纪归烟独自站在那里,避开缠着带血渍布条的手,将琴紧紧抱在怀中。

心底某些一直苦苦支撑着的地方,猛地软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硬撑过来。

可此时她忽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年月,她引以为傲的弟弟站在舞台上,弹奏着令所有人陶醉的曲目。

那年的他,年少而出色,他与他所爱的琴,都被藏在了失语者的部落里,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有多舍不得。

陌生的琴声如闪电般窜入路辞桑脑子里,某些在睡梦混沌中千万次回响,却犹如浓雾蒙蔽,怎么都触碰不到的东西,霎那间明晰起来。

路辞桑愕然回头,视线直直地越过纷乱的星火与拥挤的人群,寒风漫过雪地,站在正中央身影光芒万丈,集聚黯淡夜色里的全部光辉。

黑不见底的深夜之下,言榭眉眼平和,眸底映着跳跃闪烁的篝火。

路辞桑注视着他,雷鸣贯耳的心跳声中,仿佛一切都隐于虚无,唯有他带着难以直视的光撕裂阴霾,令人再也移不开眼。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心跳会如此剧烈。

一束光在言榭身后喷起,直冲云霄。

刹那间,天光大亮。

爆破的声响炸响在天际,漆黑的夜空一瞬间绚烂生花。

言榭放下了琴,抬头看向那未曾见过的景致,眼里落着璀璨亮眼的光芒。他惊喜地回头找某个身影,对上那熟悉的目光,心中怦然的躁动似寻到归处,顷刻间安定下来,与对方遥遥相望。

“是烟花!”

有孩童满眼欢喜地指着天空喊了出来。

被吓到的人缓缓放下抱着头的手,呆呆地看向天空。

那求而不得的光明,再一次冲破云霄,宣告着所有的灿烂皆属于地上的众生。

有人热泪盈眶,颤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烟花了,在我还小的时候,那时候过年大街小巷都是燃炮竹放烟花的,从一片白茫茫的烟尘中望过去,就能看见一大家人坐在餐桌前,张罗着一起吃年夜饭……”

他唇颤动了一下,“只从电子新年开始……好像有电子年夜饭的说法吧?就算远在天边也能打开直播,就像坐在同一个屋子里吃饭一样……”

“在那之后人们便很少出门了,即使在过年,也再也闻不到烟火气。哪怕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们也都用直播系统交谈,他们的言笑我都不知道,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像孤身坐在看不见的屏障里。进不去的商店,随时随地的歧视,甚至只能使用带着失语者标签的东西……最后我终于明白,我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我落荒而逃,来到了这里。这里很难活下去,但起码很自……”

真的自由吗?

他顿了顿,还是没能将那个词说出来,过去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连时间地域的改变,都无法洗脱分毫。

言榭怔然,他似乎能明白这种感受,这种被忽视的无措感。

被一人忽略尚且如此,若是被身边的所有人忽略。

“属于失语者的村落更是远离了繁荣的景象,被剥离了现实的我们,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们只能很小心地活着,生怕再被这个世界攻击,再被这个世界遗忘。”

“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了。”

“当年只因为随意地说了句错话,被监管者逮到,就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那是当年甜咸豆腐脑事件的时候吧?听说因为站错了派别,被封了不少人。”

被说中了痛处,豆腐脑大叔奔溃地仰头大哭起来,引得失语者们都混乱地哭成一团。

在那些无端的罪责之后,他们都在心底扎入根粗粗的刺,直到如今还鲜血直流。他们再也不敢妄自高声说话,在直播中,一切的言行举止都要分外注重,更何况已经成为失语者的人。

自从他们被刻上罪恶名号的那一天起,无论再做什么事情,都背负着错的影子,做什么都会是错的。

哪里还敢大声说话呢?

豆腐脑大叔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泪眼汪汪地看过去,见那弹曲的少年认真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在这里,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这里很小很安全,没有人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也不会再因为小小的过失,受到谴责和审判。”

“我……”

豆腐脑大叔张了张口,嘴唇颤抖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将他心底的钉子往外拔。

是啊,这里很小,这里是属于他们的部落。

在这里只有和他一样同命相连的可怜人,不会再有千万只眼睛盯着他,过错也不会在被放大千万倍。他们蜷缩在安全的黑暗中,不被大家发现,哪怕胡言乱语,哪怕畅快高歌,也不会被端到阳光之下问责。

豆腐脑大叔愤然跳起,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举着手里未烧的柴火,猛地冲到篝火前唱起歌来。

走调得离谱的歌像急不可待般吼出来,沙哑又好笑,他紧张地停了停,却没有等来骂声。

有人凑到他旁边,举着他的手也跟着唱了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学着他的样子,不讲规矩地跳着嚎着,纷乱的热闹第一次席卷了这死寂在山谷里的村庄。

人们围着篝火,伴着琴声,放松地高歌起来。

压抑了昔年的灵魂,终于在暗处,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晚风温柔,将天边的云层吹散,纪归烟看着天际的满天烟火,听着悠然琴声,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你给我的祝福,已经带到了。”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