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气温暖和了些,风轻轻的,吹动湖泊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言榭慢悠悠走在湖堤旁,有些倦怠地半阖着眸子。
“地图显示,最近的饭店还要走三公里,还要走好久,唔……等我们到那里,应该能找到素材发视频吧?将军……将军?”
半天都没听见应声,言榭将脸半掩在围巾里,侧头望向路辞桑。
视线落在对方微红的耳畔上,他不解地眨眨眼。
将军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
好像……特别的沉默,还总是走神,他到底在想什么?
言榭不悦地眉头一压。
将军居然有秘密了,还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偷偷想其他东西,实在没有将他这个大王放在眼里。
其实讲道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花花世界迷人眼。
直播世界里好看的东西特别多,通过银幕的妆点,哪怕是垃圾桶都能变得美轮美奂,娇软甜美。
想到这里,言榭顿感大事不妙。
不会是!将军不会是在眼镜里悄悄看别的什么虫子,才不搭理他吧?
人们在行走时观看直播,从外表上并看不出任何异样。
甚至随着直播眼镜的发展,直播系统还专门为喜爱一边出行一边玩直播的人群开创了“出行模式”,只要打开这个功能,不仅能在出行时为眼镜佩戴者提供路程的方向导航,还能在某些危机发生时提出贴心的规避提醒。
因此,言榭悄悄瞅了他半天,也没能分析出他到底是不是在看直播。
自从拥有将军,和将军相处之久所经历的日日夜夜,他已经潜移默化地习惯将军的目光总落在他的身上,习惯了说出的话第一时间就能得到他的回应。
平时没有特别察觉,直到此时,他才猛然发觉,这种习惯会带来多么强烈的不适。
将军以前都不会听不到他说话的。
更不会当他不存在一样,看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二人的距离很近,但无法得知对方所行所想,就好像一道无色的屏障将他们相隔,对方的情绪波动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言榭有种被抛下的恍然。
言榭抿了抿唇。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或许会停下话头冷脸沉默下来,毕竟对方已经被更有意思的东西吸引,又何必喋喋不休地打扰呢。
可言榭终究不一样,不管是种类还是脑回路。
他自问也是一只身强体壮的威武虫子,并不觉得自己会输给直播上的任何东西,不管将军的注意被什么吸引了过去,直播里能给他的,他堂堂虫王就给不了吗?
展现自身的强大,以征服部下,是虫族自古以来的传统。
他或许不是虫族世界里体型最大最厉害的,但他不需要和别人比,只要他拥有足够的魅力,便也能收获到属于自己的忠诚族人。
比如他的魅力所在就是……
言榭沉吟半晌,终于找出来个模糊的答案。
他对自己的族人非常好!
就像长老常教导他的那样,虫王的残暴会使族人畏惧,虫王的野心会使族人伤亡,虫王的高傲又会与族人离心。
唯有对族人的善意,是最恒久的羁绊。
除却作为虫王必备的品质,比血缘,比武力逼迫,更管用的,是那纯然为族人着想的真心。
他会努力做一个很好的王,而路辞桑是他唯一的将军,只要他做得到,他便可以许诺给他一切所想要的东西。
所以,言榭绝不愿意将那独属于他的关注拱手让人。
他抬手攥住路辞桑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近。
路辞桑被他的动作惊到,回了神,就见这小虫子吸了吸鼻子,不太高兴地问:“有那么好看吗?我都和你说了半天话了,你都没有听见。”
“什么……”呼吸凑得太近,那绕在他脑海里一早上的话再次窜了出来,惹得他一瞬间脸色通红,张口结舌说:“对不起,我……”
“不许再走神,也不许偷偷看直播,不许偷偷看其他虫子。”
路辞桑微微一愣,“嗯……这么霸道啊……”
不许偷看其他虫子又是什么怪东西?
没明白这家伙的脑回路,他忍不住反问说:“那我能看什么?”
言榭一边走着,一边看向他,认真地昂昂头,骄傲说:“可以看我。”
那得意劲儿,似乎能幻视曾经的触手被他甩得天花乱坠的。
路辞桑被他逗笑了。
言榭不满意了,“哼,你这是什么反应?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将军的觉悟,不看着自己的王,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万一掉进河里了怎么办?万一……”
话未说完,一只手伸到他额前,另一只手绕着他的腰轻轻一搂,止住了他的步子。
“确实很危险,陛下……差点就撞到树杆上了。”耳畔传来似笑非笑的话,臊得言榭汗毛直竖,若是触手还在,他非得撸起路辞桑就丢出十万八千里去。
言榭勉强说:“我……我这是给你一个考验,咳,你做得很好,以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许一直想其他事情。”
路辞桑心虚地移开目光,“好,我不想其他东西。”
“你刚刚和我说了什么?”
言榭:“我问该找什么素材来发视频。”
“稍等一会,昨天观天阁对这些进行了分析,我整理一下将数据传给你。”路辞桑垂眸片刻后,用眼镜将文件发送给言榭。
不过几秒,言榭那边的好友列表就弹出一封信来。
据观天阁分析,这个世界对于科技的研究格外发达,但对于吃食方面却很是落后。即使在信息极速传递的直播时代,全网能搜索到的菜谱也寥寥无几,大多人做饭都是简单煮热,再添上不同的调料,便是一道菜了。
这个世界最盛行的美食是泡面,距今为止已经推出了第八百七十种口味,最新款“预言家踩过的泥土味”更是风靡全球,遭到长达半个月的疯抢,营业额一度封顶。
除此之外,各种奇特的预制菜也很受欢迎,比如只需要加热就能吃的蒸蛋,或是用各种调料腌制过的肉排。
总而言之,做美食博主这个赛道,还是有很大的可行性的。
但不能和原角色那样,选择混合不同的预制菜做出新的预制菜,他们应该做些更为创新,更好吃新鲜的美食。
这对于身怀众多个世界信息的他们来说,区区美食,简直易如反掌。
“这样的话,我们该先挑什么美食做呢?”言榭思考着摸了摸下巴。
先前还因为没有素材找不到头绪,此刻却因为脑子里的美食实在太多了,选不出来。
“做些简单的怎么样?”路辞桑抬手指向街边的灌木丛,提议说:“要不就鲜花糕?正好你也喜欢。不过今天以赚到维持生存的赞要紧,来不及拍做鲜花糕的过程了,我们就先将配方放上去,发一个吸引大家好奇心的视频,也好看看这个星球的人们对陌生食物的接受度如何。”
言榭同意了他的说法,便沿路拍些冬天还开的花,写上用花朵制作糕点的配方,发到直播平台上。
视频一经发出,很快被推送到了附近的人群,还有热爱看美食视频的人群眼镜中。
但由于言榭之前发出的视频评价并不乐观,所以直播系统对于他的分类规划也有所错误,甚至推送给了某些正在厕所奋斗的人群,也有少数被推送到了处于受骗现场的人眼镜中,上面还挂着明晃晃的提示,此视频来自“相关受害者,一起来看看吧!”。
因此,视频的播放量稀拉拉地上涨着,收到的回复也千奇百怪。
“好奇怪的食物,用花来做?真的能吃吗?”
“我还好奇怎么推给我了,看了博主的主页,终于找到相似的地方。”
“花怎么能吃,不会吧?被骗后改行当骗子啦?是新的商机吗?”
“商机?楼上带我一个。”
“私。@楼上。”
这个世界的人并没有接受过多少美食的熏陶,对于鲜花糕的可食用与做法都存疑,视频的反响并不算好。但也有少部分人认真看了配方,对于这种没见过的美食产生好奇。
渐渐地,竟真的收到一些好心人给的赞,播放量提升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最后,视频的播放量在堪堪上千的时候停住了。
一共收获了几十个赞,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他们能在外面买到一点吃的东西。
趁这个机会,言榭还在评论区发出预告,说下个视频会教大家怎么做鲜花糕点,大家可以点个关注,到时候就能很快看到。
在这样的说辞下,他又得到了几个粉丝数。
就在言榭有了稀薄的成就感,盯着自己达到两位数的粉丝数沾沾自喜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纷乱的声音,而自己的直播系统也随即弹出红色巨大标题的推送新闻。
【爆热!高校神仙颜值学生无故站在楼顶!】
……点击此处直达直播现场。
点进去的第一眼。
是一张现场拍摄的图片,很模糊,大概是从楼下放大镜头往上拍的,像素并不高,却也能勉强看出来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站在楼顶边缘。
而现场视频中,她背对着摄像头,似乎在与楼顶上的什么人对话,步步退却间,距离悬空只差毫厘,一旦不慎就会掉下去。
情况非常危机。
直播间在几秒内涌入了大批的人,人数增加的速度还在飞快上涨,很快就登顶了直播系统的热搜榜第一。
直播间内弹幕翻滚,发言极多。
大家都非常为女孩的行为表示焦心和困惑,催促着现场的人打开直播,好让他们能了解更多的信息。
“不行,联系不上那里的学生和老师,为了保证高校内的学习氛围,大多数进入校园的人都被要求打开了外网屏蔽器,无法接收到外部人员的信息。”
“怎么办,我们也进不去。自从有了全智能门锁后,高校的大门都全权交予内部人员,加密程度极高,我们根本没办法通过验证啊。”
“观众有跨越外网屏蔽的权利,有没有人去@一位观众来帮帮忙啊?”
“这也不算什么大危机,怎么可能会有观众来……”
果不其然,并没有任何一个观众大驾光临直播间,直播间内的人沮丧了好一会,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提出各种救援主意。
也有些人开始搜索这个高校的各种相关人员,比如在校学生的家长,为这里送过餐的外卖员,甚至连已经毕业70年的学生都不放过,他们将直播私信给这些人,试图找到还在高校内并没有开屏蔽器的漏网之鱼。
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很快,又有人打开了相关的直播。
这次的直播画面处于顶楼,像是挂在楼顶小屋的监控拍摄角度,或许是高校监控室里的人发出来的。
“监控室是什么?离那个女孩很近吗?为什么发直播的人不去救她?”
发觉这个监控的直播角度就没有变过,言榭一边朝那边的定位赶去,一边忍不住问。
路辞桑摇摇头,“或许是明哲保身……这个直播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越是信息传递飞快,就越是危机四伏。
哪怕是星点的火,也能在几息间到达没法控制的高度。
事发点就如同火场的正中央,很少人会愿意主动跳进去,哪怕现在火还没有真正烧起来。
他们真正乐意做的,是在旁边就着火光,取取暖而已。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放过任何可以得到关注与点赞的机会,能刚好处于事发地点,便是千载难逢的赚赞良机。
哪怕是平时不善言辞,并不以直播为主页的人,都会不假思索地立刻打开直播,狠狠利用关注度赚上一笔。
一个热搜登顶的视频,能收获到多少的赞,收益可想而知。
他们或许也犹豫过,人性的那部分,会在面对火光时提出自问:我真的不能去试图帮忙灭火吗?
可继而太多的问题来了。
若是他没办法扑灭火呢,白忙活不说还落得个满身烟灰的下场;若是他使用的方法不对,让火烧得更大了呢?那说不定还会遭来谩骂;即使灭火的方法对了,可若是火在他跳进去的后变大了,烧到他身上了呢?
惹火烧身,是多愚昧的做法啊。
何况……火光是这样暖,这样的灿烂,它们催生着恶意,在人心里生根发芽。
这样的热度,这样的机会,直播时间的每分每秒,都代表着巨大的收益。
火烧着是不好,但若能烧得再久些,事件能再爆些,他是否就能得到更多更多的好处。
在掺杂着利益的烈火里,似乎没有人再能抵抗诱惑,去纯粹地担忧事发者本身。
处于事发地的人,是最能伸出援手的,也是最难维持人性的。
监控室的人或许可以选择第一时间冲出去救女孩,可他只选择默默打开直播,在生死攸关中,坐在监控室等待,看着钱包中的数字飞速增长。
这样的做法并不高尚,很快就会遭到一些人对于他见死不救的辱骂。
可他太明白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了。
有什么关系呢,苍白的言语伤害不了他,只要撑过去,便是百利而无一害。
直播世界的瞬息万变中,纳入的信息太多,连记忆都能被修改和磨灭,更何况真相。
只要事情告一段落,他去买几波骗人的说辞,比如什么,原来监控室的人腿脚不便。就自会有受骗的人替他发声,久而久之,再也不会有人记得真相了。往更现实的说,也没有旁观者会真的在乎真相,没有人品尝西瓜后,还会注意被丢弃的瓜子是否发芽。
监控的视频角度比楼下的好了很多,由于视野高,能照到顶楼的全貌。
此时顶楼上有两个人。
除了之前那个女学生外,还有一个短头发的男生,他背对着监控,在距离女生几米远的地方,朝她伸着手,像是要劝她回来。
监控视频渐渐也被调大,对准了女生的脸。
这一次,总算能看清她的正脸了。
她挽着漂亮的发髻,此刻发尾散乱,在风中摇曳。像是哭得厉害,她用双手捂着脸,被半遮掩的口唇上,能隐约看见双眼红肿,其中充斥着泪水。
清晰度是足够了,可偏偏监控离他们很远,并不能听见二人的对话内容。
根据女生往后退的步子仍可以推断,他们之前的交流并不算融洽。
看见她临近高楼的边缘,那男生似乎也焦急起来,一边摇着手示意她别再后退,一边趁着女生抹眼泪的当儿,不动声色地朝她挪近。
七米,五米,四米……
随着男生离女生越来越近,直播间里所有人的心都不由随之紧绷起来。
弹幕里热心的观众还积极地做出指导:
“往右边一点吧,那边她余光注意不到。”
“再放慢点脚步!别被听到了。”
“还不如一口气冲过去,也就几秒时间,只有我这样觉得吗?”
监控内,女生对他的靠近毫无察觉,仍掩着脸抽泣。
三米……
就快能碰到那个女生了,他能救下她吗?
心似乎提到了嗓子眼,大家虽然不在现场,但也不禁屏住呼吸,生怕在最后关头惊动了女生而发生变故。
一时间连频频滚动的弹幕都停滞下来。
二……米……
就在这个关头,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女生忽然毫无预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踩在空中,朝后方跌去。
那刹间,男生立刻反应过来,猛地跨了几步,伸长手想攥住她的手臂,却在差之毫厘间,抓了个空。
他半伏在楼顶边缘,朝下方望着,似乎凝固在了那里,同死寂的直播间一般。
几秒后,沉闷的骨肉落地声在另一个直播间响起。
似向油锅里泼的水,久久不散的噩耗回响在直播间内,弹幕再度疯狂地沸腾起来,一秒几十万条地飙升。
“我靠!!怎么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
“(安息.JPG)”
“我都说要轻一点了,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透过弹幕乱飞的屏幕,言榭抬头望向前方的高楼。
风中夹杂着浅淡的血腥味,随着路边碾过的车轮声,呜鸣而来的救护车疾驰而过,在红□□的闪烁下,公路尽头乌黑的云层笼盖白日韶华,一切都显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