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直在转，就是发不出去，他不耐地按灭了手机。
然后，他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思索了一会之后，拦了一辆车。
“去迪高路。”
“那边打起来了，现在去要这个价。”黑人司机伸手比了个数。
陈戈从皮夹里抽出五百美金，司机看了一眼，立马踩下了油门。
远处的信号塔一座接一座的倒下，不出意外，今天是最后离开布加维的期限。
赵垒有个随行的小行李箱，他千辛万苦把张张拉过来后，却发现原本该在此地等待安检的陈戈不见了。
“操蛋的逼玩意！”他忍不住大骂一声，“傻逼！奇葩！上赶着给人当小三，人家老公都不管的事你他妈掺合个几把！”
他一边骂一边去推箱子，发现箱子上居然贴个纸条。
——回去再跟你解释。
简短的几个字，让赵垒更加生气。他真想把陈戈的行李箱翻出来丢掉！老胡说的对，看上去沉稳一点错都不犯的人，到时候犯起来就是大错！还是性命攸关的大错！
他消息也发不出去，只能和医疗队先回国，报告老胡这件事，让老胡处理。
张张跟在他后面，“陈医生是不是去找Manny姐了？”
“不知道。”赵垒现在一句话不想说。
“哦，到我们了，进去吧。”
“嗯。”
-
迪高路这边是富人区，暂时还没有遭到严厉的打击。但是外出已经不可能了。
Manny本来还在电脑前配纪录片的文案，谁知网络突然中断了。她站起身来，拨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一大批反动力量全副武装地上街扫荡，他们持着抢，只要看到有店铺开着，便进去抢东西，抢完东西开始销毁现场。
她赶紧把窗帘放下。
物业的华人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我听说，这是布加维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武装暴行，好多华人店铺都被扫荡完了。真惨啊，这家老板还被打了一枪】
后面紧着跟好几张被打码的血肉模糊的图片。
【大家都赶紧走吧，别有命挣钱没命花钱了，这次总统选出后，估计对华的政策也改变了，我们的从商环境肯定没以前好了】
【还有没走的业主吗，再不走来不及咯，前几天小区就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走了，还有人在吗？】
【这机票也太离谱了，他妈的以前往返才八千，现在居然单程要两万，我托运费这么点东西要我五千！】
后面有业主接着回复：
【他妈的抢钱啊！还好我前天回来了，这也太吓人了】
……
Manny往上翻了翻，基本都是互助的消息，还有航班、票价之类的信息。
达姐一早上就去大使馆了，说是联系大使馆的飞机，但是到现在还没回来，Manny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手机也没有任何的信号。正当她在想怎么办的时候，砰的一声，楼下又响起了一声枪响。她吓得赶紧蹲了下来。
几声枪声过后，她又把头伸到窗户缝里看了看，大街上已经空了。
-
业务群里的最新通知传来：
【尊敬的各位业主，大选来临，政局动荡！还没走的不要离开！大街上危险，务必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否则后果自负！】
偌大的房间里，Manny一回过头来，刚好和站在门口的达利亚面面相觑。
与富人区一墙之隔的贫民窟，早已被扫荡成灰烬。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家庭，不顾高压电线的危险，爬到了一墙之隔的富人别墅区。
保安驱逐无果，被打死了几个。
人在危险的环境下是会采取一切行为保护自己的。
Manny看着达利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痛苦、饥饿、愤怒，还有无助。
就那么对视的一瞬间，从达利亚的身后，走出了一个高大魁梧的黑人男性。
Manny认得，这是她的老公。她老公后面还有几个小孩，应该都是翻墙进来的。
他们赤/裸/裸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剁成肉酱吃了一般。
恐惧渐上心头。
她觉得她和达利亚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她每次外出回来的时候，达利亚都会给她准备晚餐，而她每次都会给些小费来感谢她的照顾。可是她看不懂达利亚的眼神，也无法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缓缓地退后。
好在达利亚是个善良的姑娘，她拦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Manny祈祷。
Manny轻出一口气。原来他们只是来避难的。
他们一走，Manny立刻把门反锁起来。没一会儿，信号好了起来之后，她给达姐发了条消息，让她赶紧带点人回来，但是消息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门这个时候被轻轻扣了两声。
达利亚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有点文化，会说英文，她告诉Manny，达姐并没有给她准备回国的机票，并且她有可能和华人商会一起撤离了。她还让她这段时间先在这里呆着，一定不能出去，被发现只会被一枪打爆。
Manny赶紧查最近的航班号，发现连购买页面都进不去。真衰！她无力地撑着额头。她把头埋进了那个经常工作的电脑桌。脑子中回忆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布加维。
......不过是想换个城市生活而已。
她只想做一个尽力去爱、尽力去付出的、真诚的人。可是好难。
生活容得下谎言，欺骗，却容不下真诚、善良。
这多荒谬。
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尔虞我诈，充满欺骗的地方。父亲骗她，母亲也骗她。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渐渐苍老，已经不想去追问为什么了。外面的枪声重又响起，好像有几枪是朝着这边的别墅开的，她听到墙壁被洞穿的声音，耳朵又胀又疼。
她靠在墙上，全身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围。闭上眼睛，脑海中是末日的场景，她蜷缩在角落，感到死亡渐渐逼近。
脑海中渐渐浮现太多太多的东西，根本理不清楚。或许人在知道自己将死的时候才会想回忆自己的一生。她从地上摸来一张A4纸，很奇怪，她居然开始回忆起人生的某个部分，这似乎是一种忏悔。她用中文缓缓写下：
[父亲犯的罪，我想我一生都无法释怀。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居然编织成了我的美好生活。我一直不敢面对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或许只有逃避吧。我被母亲接到美国，我是开心的。我终于离开了那片让我觉得罪恶的土地。我不愿意再花父亲的钱，父亲留给我的钱被我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母亲为此和我大吵一架。原来她假惺惺地把我骗过来，只是为了钱。因为没有钱，继父和母亲离婚了。母亲把所有的责任怪罪于我，我不堪重负，只能一个人搬出去住。一个人的生活是非常辛苦的。我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因为多次旷课，差点不能完成学业，最后只能延毕。延毕之后我母亲又病了，我只能一边工作一边照顾我母亲，公司觉得我耽误工作，便把我辞退了。母亲没有收入来源，我靠着不多的存款生活。有一次，继父来看母亲，母亲还挺开心，我出去了，两个人相处了一会儿。可是不知道怎么，从那以后，她开始大喊大叫，从此以后，精神失常了，没多久，她自杀了……我不知道当时的感受，或许是麻木，记不清了，只感觉自己呆呆的，心里空空的，我说不上对他们的感情，只觉得生命真的很荒谬，很戏剧。上天能不能知道，我有多想逃离这片土地，去哪里我都愿意。可能我快死了，这或许是我死之前最后的墓志铭。]
她又拿了一张纸写：
[这是关于一个男孩的忏悔。高中时，我违背了诺言，辜负了那个我最喜欢的男孩子，也最喜欢我的男孩子。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我都不敢想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快死了，我总算有勇气说。十七岁的我带着茫然与恐惧来到原江，遇见你之后，发现人可以那么有勇气。原来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有最意想不到的生命力。你是我想要追逐的光，我想和你考一个大学，经常闭着眼睛幻想着我们手拉手在充满书香的校园散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做到。可是没想到上帝居然让我又遇见你，知道你如今一切安好，我觉得没有遗憾了。]
最后一行是署名：谢芷｜Manny Xie
她闭着眼睛，眼泪一滴滴流下来，模糊了纸张，像刚到美国时她给陈戈写信那样。
陈戈陈戈……千万要平安到达。
千万千万。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大铁门似乎被撞开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要冲进来，她赶紧把相机和一些重要的文件放在随身的背包里，又收拾了一点换洗衣物，装一个小包，来不及整理，随手抓成一团，包括那两张纸片。
她偷偷的藏在窗帘里面，侧耳倾听门外，随时准备跳窗下去。
-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才到迪高路。
到处都是灰尘，硝烟，血迹，弹壳……政府军和反对派还在用战火耗着。
两旁的商店全都关门了，道路上也没什么人，基多市大部分的居民早就撤离到偏僻的地区去了。曾经市区最繁华热闹的街道，现在已经变成一座阴森可怖的鬼城。
陈戈站在一个多月前刚来过的那幢红色小洋房之外，不同于上次的是，这次的环境完全变了样。周围的绿化全被践踏，大门也紧紧闭锁着。
说不出的诡异。
他心中有种强烈的不安。在当下这种环境，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他几乎是撞开了大铁门，直冲进去。
一楼的客厅没有人，东西摆放的位置不对，很明显被人动过，而且是很多人。不知道在里面，还是出去了。
陈戈压根来不及想，直奔二楼而去。
Manny听到急速的脚步声，立马抽屉底下摸出来一把小刀。
只要这帮人敢进来，她就用这把刀捅死他们。
果不其然，门被敲响了。
Manny的神经绷的紧紧的，大喊一声：“滚开！”她双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门外。
“是我，开门。”
这是陈戈的声音。
Manny的神经松了下来。可还是很疑惑，他怎么还没走，她看了看时间，这个时候，他的航班应该起飞了才对。
她把小刀藏在身后，迟疑着打开了门。
Manny错愕的看着他，仿佛在梦中一样。刺啦一声，她藏在背后的那把刀掉在了地上。尖锐的金属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还是不太相信，想要问他怎么没走，可是全身的紧张还未消除，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可是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澎湃的感情，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两个同样善良年轻，同样真诚滚烫的灵魂在这一刻紧紧相拥。
陈戈被她突入其来的抱住，身体本能的僵住，全身血液已然不再流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也能察觉见到他的欣喜。他木然地伸手在她头顶上缓缓揉了揉，低头温柔地说道：“我在呢。”
这时，楼下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不好。”陈戈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只道：“快走。”
“外面现在不安全。”
“我有办法。”
脚步声沉重又缓慢，像是死亡前的最终仪式。
陈戈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只有一扇打开的窗户，他目测高度有三米，说：“跳下去。”
Manny看了外面一眼，心怦怦跳，陈戈道：“别怕，我先下去。”
话说完，陈戈已经把Manny的背包丢了下去，然后他扶着床沿，二话没说，嘭地一声，跳到了楼下。
他在楼下张开手，以一种怀抱的姿势，等待她的降落。
“往我这跳。”
Manny坐在窗台上，看到角落里整理的那个包裹，她想要拿下去，可是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来不及拿了，她心一横眼一闭，跳了下去。
陈戈稳稳地接住了她。然后他抓着Manny的手腕——
“跑！”
“我们现在去哪？”
“红十字医院。”陈戈说：“Zoey一直给你打电话没联系上你，我这边一路过来，信号也不好。Zoey他们今晚的飞机，还有两个空位。”
他穿越整个城市，冒着被子弹击中的危险，只为了告诉她：
谢芷，今晚整个基多市都会陷落，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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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往情深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