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回去的时候,Manny觉得有必要跟陈戈说一下拍摄计划的事情。毕竟今天这件事,事先报备一下就可以,也不必多花钱。
“陈医生,你的工作计划给我一份吧,至少也要提前三天通知我,像今天这种情况,我们本可以避免。”
陈戈手搭在方向盘上,回道:“很多工作都是临时的,没有工作计划。”
没有工作计划,在这里工作一年多了,居然会没有工作计划,Manny问:“那你们平时出诊做手术呢?”
“一三五出诊,二四六手术。”
“没有周末吗?”
“一周休一天。”
Manny知道,即使是周日的一天,陈戈也不一定能够休息。除非她能一直在医院常驻,不然时间很难协调。
她自己的工作计划也排的很满,刘叔现在身体还没恢复,目前只能做做后期工作,跑外勤是完全不行的。她主动承担了刘叔的工作,约的当地人的采访全是她自己在做。像是今天的搬运药品,也是因为大雨,采访取消了,她才能过来拍摄。
不行,这个问题得跟达姐汇报一下,看看是在当地招人还是延长在布时间,总要有个方法解决。
“我可以跟我老板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看看能不能这几天都来医院拍摄。”
“那你会累死。”
“我不怕累。”
陈戈顿了顿,不自觉的偏头看了看谢芷,侧脸轮廓还是那么柔和,可是做起事情来却一如既往的倔强,像极了从前的模样。
“都十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没有?”
“什么长进?”
“我以为......”
“以为什么?”
陈戈突然被问住了,以为什么,以为她早已结婚生子吗?就算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想怎样,那是她的自由。他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权利过问?
“以为我不愁吃喝,周游世界,满世界打卡?”
她说起来像玩笑话一样,陈戈喉间微涩,难道不是吗?
布加维,一个充满战乱,混乱,贫穷,一个永远看不到人性卑劣底线的地方,为什么会吸引你?
谢芷,你究竟为什么来这个地方?
“要是那样多好。”陈戈自言自语。
一阵不明所以的风自北向南卷来,怒吼着冲向Manny这边的玻璃窗,她本能向后一仰,忧心道:“不知道瓦达尔小学的足球场有没有被大雨冲垮?”
她在布加维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拍摄过只有一张书桌的漏风教室,用破旧渔网支起的足球场,古老部落骇人的割礼文化......这些,她亲眼见到的世界的参差,让她觉得不虚此行。
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很矫情,她忙岔开话题,问:
“你们是不是六月三号就得走?”
“嗯。”
“你们呢?”
“不清楚,拍完大使馆交代的任务,应该就走了。”
“去哪里?”
“肯尼沙。”
陈戈默然不语。
“近一年我们可能都得待在非洲,达姐在这边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刚来这边,很多事情并不熟悉,像今天的事情,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不知道怎么解决。”Manny捏着手指,目光忧郁的看着窗外已然暗淡的天空。
Manny是个职场小白,都没有怎么正儿八经工作过,刚参加工作就来到世界上最混乱最贫穷的地方之一——布加维。
完全没有经验,只能凭着对工作的一腔热情。
可还是处处碰壁。
“没有人一来就会。”陈戈说。
他的话虽然轻轻的,却给了Manny很大的安慰。
Manny靠在车窗上,心里升腾起暖意,“谢谢你,陈医生。”她还是叫他陈医生,习惯用这样官方的称呼来隔开二人的距离。
小高在后面一直玩手机,这是他花两个月的工资买的,天天带着耳机听音乐,压根没听到两人的对话,直到Manny喊他下车帮忙搬运药品他才从沉迷中醒来。
他工作很勤快,跟大部分人对非洲人的刻板印象不一样。
布加维失业率奇高,一个毕业的大学生如果想要工作,得去做保安、清洁工、搬运工这样的苦力工种。即使是这类工作,也被当地的中介垄断了。他们这边有一种抽佣制度,想要找工作可以,那么你就得默认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百分之十给中介。即使是这样不合理的找工作方式,但是小高还是非常感激,对工作抱以巨大的热情。
小高搬运下最后一箱货物,又戴上了耳机,随机哼了一段音乐,“Manny,回去的时候记得叫我。”
Manny:“?”搬运完货物就得走了,现在不走吗?
“陈医生进去了,你不和他打个招呼吗?”小高说。
陈戈刚才还在这里,现在怎么不见了。Manny快步钻入车里,取下相机挂在脖子上,因为她发现,陈戈又去急诊了。
-
诊室里,胸外科乱七八糟排着些抱着小孩的妇女,抱怨声、吵架声、哭闹声混在一起,在热浪里发酵,变成一种粘稠的、几乎有触感的混沌。
陈戈安静的取下挂在墙边的白大褂,早已习以为常,利落的戴上听诊器,挨个问诊开药。
Manny找了个角落的空地,好不容易挤进去架好机器。
陈戈并不是儿科医生,只能给大人开些常规药,并把他们的孩子转去儿科诊室。有些妇女并不知道要分科看病,抱着孩子一遍遍的恳求医生,陈戈往往这个时候都会解释一遍,解释不通的,保安会粗暴的进入诊室把女子带走。
Manny看的五味杂陈,心里不是滋味。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晚上九点。
最后一个人也已经开完药,陈戈终于摘下口罩,目光落在摄影机背后的Manny身上,“累不累?”
Manny都要累虚脱了,原来陈戈是真的没有工作计划,所有的诊疗都是猝不及防到来的。
“快回去休息吧。”
Manny觉得这段时间的素材挺丰富,不仅没休息,反而接连三天驱车赶过来。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陈戈在村庄义诊的时候给Manny发了条消息。
【不要过来了,医院爆发了大面积疟疾】
基多省医院接待不了那么多疟疾病人,刚运来的药品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星期,为了不让医院成为灾难中心,陈戈和赵垒带着几个实习生下乡诊治。
直到下午三四点,陈戈才有空余的时间手机,谢芷仍未回复。
他想起谢芷住的迪高路,一墙之隔就是积水良多,潮湿酷热的贫民窟,这里是蚊虫最容易滋生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立马把电话拨了过去。
手机一直在床单上震动着,谢芷满脸通红,全身无力,根本不想摸手机。可又怕错过什么工作消息,强打着精神摸来手机。
“喂?”谢芷很轻的一声,通过听筒传到那头。
“谢芷?”陈戈低哑着嗓音。
Manny眼神蓦地睁大,怎么会是陈戈。她挣扎起身,细弱的身体混沌却执着,像一根生锈的钢丝反复刮擦着痕迹,“是陈医生?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陈戈说:“现在有空吗?”
“现在去拍摄吗?我有点不太舒服,”谢芷想到工作进度,又怕完不成工作,“明天一早行不?”
“是不是不舒服?”
Manny面朝着天花板,白花花的墙壁此刻已经变成了脏抹布的颜色,“我,我,没有力气,脑袋昏昏沉沉的。”
“眼睛能不能睁开?”
“眼皮好重,睁不开。”
“你等我一会。”
“没事的,我吃个布洛芬就好了。”Manny连扶着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机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发定位......”陈戈话还没说完,通话便中断了。
他匆匆收拾东西,带上医药箱便往外走。
赵垒正好打完电话回来,看到魂不守舍的陈戈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一会不回去了,先去一下迪高路。”
“不回去了?你要去哪?还有个会议要参加呢!”
“我有个病人得了疟疾,我得去看看。”
“你哪个病人得了疟疾?你病人那么多?你挨个看啊,累死你。”
“别废话,车钥匙给我。”
“车钥匙不能给你,里曼到时候又要说我们私自驾车出行,油费不对,他要大做文章的。”
“出了事我担着。”陈戈把手伸了出来。
“你担毛线,快回国了,别在这里做好人了!”
“钥匙给我。”
赵垒没辙,病人的事情陈戈向来说一不二,只是觉得他这样做不值,做那么多又得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回国了?差不多得了,老胡也说了,这段时间别出岔子。”
“回国我再跟你解释,车钥匙现在给我,还有,你那里还有哪些常用药,多给我一些。”
赵垒狐疑的看着陈戈,还常用药?还多给一些?谁他妈用药量这么大,这小子不是忘不了Manny吗,难道是爱上哪个黑人妹子了?早听说他审美奇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就不跟女人来往,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
他脱口而出一句:“卧槽,我警告你,别搞黑人啊!”
“你他妈有病!”
陈戈迅速从赵垒身上摸走了车钥匙,顺便从他的背包里顺走了几盒常见药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荒草蔓烟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