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雨樽,十九岁,一个勉强养活自己的社畜,一个从五岁起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
如果不是那条评论,我的人生大概会沿着既定轨道滑下去——按时吃药,忍受周期性的头痛和幻听,在父亲的公司里做一份可有可无的工作,直到我年老逝去。
但命运总喜欢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
A市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狠。六月初,热浪已经能把人行道上的柏油烤软。就在这样一个连风都带着焦味的午后,城市西郊的废弃建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尸体。
新闻报道用词很克制,但评论区已经炸了——“人彘”“活烤”“恶魔在人间”。我坐在公司楼下那家永远散发着油腻气味的小面馆里,手指划过手机屏幕,胃里一阵翻搅。
面端上来了,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不是平时那种模糊的幻听,而是更清晰的、带着画面感的碎片——黑暗的空间,铁锈味,还有……火焰舔舐皮肉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甩甩头,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医生说过,病情加重时要及时吃药。我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面汤吞下去。
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重新拿起手机,我的目光停在案件细节上:废弃建筑三层,东南角,死者被固定在水管上……凶手是左利手。
这些信息像散落的拼图,在我脑子里自动拼接。等我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在评论区打出了一长段分析。
从现场环境到凶手心理画像,从作案手法到可能的身份特征——那些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从指尖流淌出来。
发送。
我关掉手机,埋头吃面。汤汁已经凉了,面条泡得发胀,但我还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吃完付钱,回家,洗澡,睡觉。
一套流程,和过去十九年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奔跑,在黑暗的走廊里赤脚奔跑,身后有火焰追赶。我跑到一扇铁门前,拼命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他穿着深色连帽衫,手里拿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陌生,像某种动物在打量猎物。
我想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但梦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左侧太阳穴传来熟悉的抽痛,一下,一下,像有根针在往大脑深处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门外的警察很年轻,笑容标准得像从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
“高雨樽先生吗?关于昨天那起案件,想请您回局里协助调查。”
我脑子还懵着,下意识点头。换衣服,跟公司请假,坐上警车——整个过程我像个提线木偶,直到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
“等等,这是……”
“例行程序。”开车的警察透过后视镜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别紧张,配合调查就好。”
我没再说话。手铐很紧,金属边缘硌着腕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审讯室比想象中小,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坐在我对面的警察自我介绍叫廖晨尊。他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但那双眼睛——像鹰,或者别的什么猛禽,能轻易穿透皮肉看见骨头。
“高雨樽。”他念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在评论区说,凶手是左利手,身高175左右,熟悉废弃建筑结构,还可能患有精神疾病。”
“对。”
“这些信息警方没有对外公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是啊,警方没公布,我怎么知道的?
“我……我猜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心虚。
廖晨尊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坐立不安,手心的汗把铐子都浸湿了。
门开了,另一个警察走进来,俯身在廖晨尊耳边说了什么,递上一份文件。廖晨尊翻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上周购买了□□、□□和几种有机溶剂。”他抬起眼,“解释一下。”
“公司实验要用……”我语速加快,“我是研发部的,这些是常规试剂,有采购记录可查——”
“采购单上写的是‘样品检测’,但数量够配出三升迷药。”
我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警服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廖队,城东……又发现一具。”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廖晨尊合上文件,站起来。金属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带他一起去。”他说。
第二现场在老城区,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飘着霉味和一种更隐晦的、甜腻的**气息。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塑料带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穿白大褂的法医在狭窄的房间里穿梭,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定格成证据。
我没进去,站在楼道里。太阳穴的抽痛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剧烈。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脑子里响起的,像有人贴在耳膜上低语。
“……疼……好疼……”
“……为什么……”
“……火……”
我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捂不住。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后背一片冰凉。
“高雨樽?”
我猛地回过神。廖晨尊站在我面前,眉头微蹙:“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放下手,强迫自己站直,“就是有点闷。”
他没再追问,但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法医初步判断出来了。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深夜,手法和第一起类似,但细节有差异——这个死者没有被完全固定,现场有挣扎痕迹。
“不是同一个人干的?”有警察小声讨论。
“模仿作案?”
“时间太近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还夹杂着画面——有一只颤抖的手,在地上摸索,抓住什么东西……
金属的,冰凉的,有凹凸的纹路。
我睁开眼,推开挡在面前的警察,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从墙上剥落的石灰块,在碎块下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
我蹲下身,拨开碎屑。
一枚徽章。铜质,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正中刻着一个独眼的图案。
我认识这个图案。
十四岁那年,我母亲车祸走了。那是我病情第一次大爆发,被送进市精神卫生中心。主治医生姓陈,是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他说如果我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就给我一个“奖励”。
奖励就是这枚徽章。他说这是“康复之星”的象征。
“怎么了?”廖晨尊走过来。
我把徽章递给他,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个……是我以前医生的东西。”
廖晨尊接过徽章,对着光仔细看。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确定?”
“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他说这是独一无二的,专门定制的。”
徽章被装进证物袋。透明的塑料袋隔绝了触感,但那个独眼图案依然清晰,像一只真正的眼睛,在静静注视着所有人。
现场勘查持续到傍晚。收队时,廖晨尊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说的那些推测。”他顿了顿,“关于两个死者认识,凶手是同一个人的推测——有什么依据?”
我张了张嘴。
依据?那些从脑子里自动冒出来的画面和声音?那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来源的“直觉”?
“我……我不知道。”我最终说,“就是感觉。”
廖晨尊看了我很久。楼道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远,世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明天早上九点,来局里做个正式笔录。”他说,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别迟到。”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亮起灯火,远远近近,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我摸了摸左侧太阳穴。那里已经不痛了,但疤痕还在,浅浅的一道,藏在发际线边缘。
我父母都说是我自己调皮导致的,但我却对当时什么印象都没有了。
或许……不,没有或许,我只一个普通的精神分裂患者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