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冠决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糸师冴的膝盖却恢复得比预期缓慢。
队医每天都在监测他的状况,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风险太大。韧带损伤虽然不算严重,但决赛的强度远超普通联赛,如果强行上场,很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糸师冴没有反驳,也没有争取。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沈镜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这是他最后一场欧冠决赛,如果这是阿森纳时隔多年再次杀入决赛的机会,如果这是他和林恩一起捧起大耳朵杯的唯一可能——他会不会拼上一切?
答案是:会。
但队医和教练组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欧冠决赛前三天,阿森纳全队飞往伊斯坦布尔。糸师冴随队出征,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首发,甚至可能不会进入大名单。他只是一名随行的伤员,一个坐在看台上穿着西装的旁观者。
飞机上,糸师冴坐在靠窗的位置,沈镜坐在他旁边。这不是球队的包机,而是商业航班,阿森纳俱乐部包下了头等舱的前两排。糸师冴特意选了靠窗的座位,不想和任何人交谈。
沈镜没有打扰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翻一翻杂志,偶尔看一眼窗外。
飞机穿过云层,土耳其的 coastline 在下方延展开来,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阿镜。”糸师冴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沈镜想了想,说:“林恩在,就有机会。”
糸师冴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沈镜看不懂的情绪。
“你很相信林恩。”
沈镜怔了一下。糸师冴的语气很平淡,但沈镜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糸师冴在陈述一个事实——沈镜对林恩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
“他很强。”沈镜说。
“嗯。”糸师冴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是很强。”
沈镜不知道糸师冴在想什么。他有时候觉得糸师冴离他很近,近到能听到心跳;有时候又觉得他离得很远,远到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
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奥林匹克体育场。
欧冠决赛之夜。
八万人的体育场座无虚席,红色的阿森纳球迷和红色的拜仁球迷将看台分割成两个阵营。欧冠主题曲奏响时,全场肃静,巨大的音响将那庄严的旋律传达到每一个角落。
糸师冴穿着西装,坐在替补席后面的看台上。沈镜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球场上,林恩·卡文迪什站在中圈,等待开球。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硬,深褐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红色的球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背后的9号像一面旗帜。
比赛开始了。
拜仁的控球率占优,阿森纳收缩防守,寻找反击的机会。林恩在前场孤军奋战,每一次拿球都要面对两到三名防守球员的围剿。
糸师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24分钟,拜仁打破了僵局。一次边路传中,哈里·凯恩在禁区内头球破门。1比0,拜仁领先。
看台上的阿森纳球迷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助威声。糸师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攥成了拳头。
上半场结束,比分依旧是1比0。阿森纳没有一脚射门命中目标。
更衣室里,主教练做了战术调整。但没有糸师冴的调度,阿森纳的中场就像一台缺少了核心齿轮的机器,运转得磕磕绊绊。
下半场开始后,阿森纳的进攻有所起色。第58分钟,萨卡在右路突破后传中,林恩在禁区内停球、转身、射门,一气呵成,但球被诺伊尔用指尖碰出了横梁。
角球。
角球开出,球被拜仁后卫解围,弹到了禁区弧顶。阿森纳的中场球员迎球怒射,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弹起,落向小禁区。
林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前点,迎着落下的球,侧身凌空抽射。
球进了。
2比1?不,1比1。
林恩的进球扳平了比分,但阿森纳依然没有领先。他进球后没有庆祝,只是从球网里捞出球,跑回中圈。
糸师冴在看台上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当林恩将球送入网窝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攥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镜看着他,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是泪。糸师冴不会哭。
但那是什么?
比赛进入了加时赛。双方的体能都到了极限,拼抢的动作越来越大,犯规越来越多。第108分钟,阿森纳的右后卫在一次拼抢中受伤倒地,队医入场,教练被迫用掉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
加时赛下半场,第118分钟。
所有人都以为比赛要进入点球大战了。
然后,林恩·卡文迪什做了他一整场比赛都没有做过的事——他回撤到了中场。
他出现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
糸师冴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那个位置,是他的位置。
林恩回撤后拿球,转身,抬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拜仁防线的一个微小缝隙——左中卫和左边卫之间的空当,只有两米宽,转瞬即逝。
他传球了。
不是用脚弓推,不是用脚内侧搓,而是用右脚外脚背,弹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皮球从那条缝隙中钻了过去,落在了拜仁防线身后。
萨卡高速插上,接球,单刀,推射。
球进了。
2比1。
阿森纳在比赛第119分钟完成了绝杀。
林恩没有跑向萨卡,没有跑向角旗区。他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臂,指向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看台。
望向糸师冴的方向。
八万人的体育场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无数喧闹的人群,在空中交汇。
糸师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不得不移开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手心里有汗。
不是紧张,不是激动。
是一种他说不清、也不敢说的情绪。
终场哨声响起。阿森纳是冠军。
球员们在球场上疯狂庆祝,林恩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无数只手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的表情依然冷硬,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糸师冴走下看台,穿过走廊,来到了球场上。
他穿着西装,不适合奔跑和跳跃,但他是这支球队的一员。他走向队友们,和他们一一拥抱。
最后,他走到了林恩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糸师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恭喜。”糸师冴说。
林恩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伊斯坦布尔的夜空和球场的灯光。
“你应该在场上的。”林恩说。
“我知道。”
“下次,你在场上,我才会进更多球。”
糸师冴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容,只是一个弧度。
但对林恩来说,已经够了。
沈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意识在林恩的身体里,感受着糸师冴站在面前的气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听到他说“恭喜”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同时,他的意识也在自己的本体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扮演的两个角色在对话。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站在镜子的两面,同时看着自己和自己的倒影。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因为糸师冴朝他走过来了。
“阿镜,”糸师冴走到他面前,“走吧。”
“去哪?”
“回去。”糸师冴说,“这里太吵了。”
沈镜笑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狂欢的人群,走向球员通道。
身后,林恩站在球场上,手里捧着欧冠奖杯,目光穿过无数闪光灯和欢呼的人群,落在那个穿着西装、一瘸一拐地走进球员通道的背影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中。
没有人听到。
但如果有人能读唇语,他们会发现林恩说的是——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