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没动,他略作思索,问道:“舅舅,你那串压灵珠带了吗?”
沈闻波迟疑之际,他的好大儿沈新浩开口道:“带了,我看他放包里了。”
沈闻波瞪了一眼沈新浩,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压灵珠,干笑道:“昀昀,这宝贝值钱的很呐,你看,要不,咱回去想想其他办法,或者我通报给净气堂?他们明天肯定会派人来解决的。”
林昀望着那些孩魂:“它们很痛苦,我想先渡它们去那边,这样一来,底下那只必定会暴怒,只有压灵珠能暂时压下他。”
沈新浩一把夺过那串珠子抛给林昀:“哥,接着。爸,咱不许学那铁公鸡,再说了,物尽其用才叫值钱吧?”
沈闻波踢了一脚沈新浩,笑骂道:“行啊,小子,你长能耐了啊,还学会对着老子阴阳怪气了?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踢回娘胎里。”
沈新浩嗤道:“你老婆同意吗?”
沈闻波被噎了一下,正准备好好教训下他家浑小子,林昀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渡魂的时候需要沈闻波来压制住湖下那只恶灵。
林昀从背包里拿出一颗超大号渡魂星,苏尘野左边眉毛微微抽了抽,他朝四周看了看,准备捡一根粗一点的棒挖洞用。
林昀掐了个口诀,随即湖面上的所有灵魂像一阵烟似的,袅袅而入。
苏尘野拿着棒过来了:“埋哪儿?”
林昀愣了几秒,随即笑了:“大号的不埋,那边会派专车接送,主要怕路上出事。”
苏尘野摸了摸鼻子,扔掉了手中的棒。
沈闻波抖着手把压灵珠送到湖心,霎时,湖面上像是盖了一层透明的罩,黑压压的气体全被拢在了下面。
等做完这些,他们因为去哪里落脚有了不同意见,沈闻波想去县里找个好的酒店住下,他是个精致中年大叔,条件差一点的地方睡觉会失眠。可是苏尘野银行卡里钱不多了,得紧着生活费,不能胡乱花钱,他表示自己回家住,就不跟他们一起了。
林昀从小被他舅舅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给什么,他还很小的时候,特别黏他舅舅,逐渐长大后,他又发现他不要什么,舅舅也要硬塞给他,久而久之,他是能躲则躲,实在是太烦了。这么一比较,沈新浩倒像是捡来的。
是以,林昀毫不犹豫坐上了苏尘野的摩托车,跟着他一起回家。沈新浩从未有过山村里过夜的体验,也想挤上去,被林昀一脚踢下来了,理由是坐不下,其实再搭一个是没有问题的啦。
父子俩委委屈屈地开着车去了城里。
回去路上会经过小镇,林昀又看到了之前吃饭时碰上的那个人,他拐进了一条弄堂里,林昀拍了拍苏尘野的大腿,苏尘野停了下来,微微转头,用眼神询问“干嘛”。
林昀一边解扣子一边说:“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就是你师娘说的那个大善人,臭臭的那个,那是尸臭味,我想跟过去看看。”
苏尘野也摘了帽子,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林昀犹豫了几秒:“行。”
他们迅速穿进了弄堂,弄堂两侧都是很老的房子,没人住,地上很脏,还有一股臭水沟的味道,林昀捂住鼻子,皱着眉往里走去,苏尘野跟着他,他是农村里长大的,小时候的公厕比这些要脏多了,所以倒也没什么感觉。那人进来后身影就消失了,这里的房子都很小,从木质窗户看进去一览无余,林昀一间一间扫过去。越往里走,温度似乎就越低,味道也越来越重。
突然,有什么东西蹿了出来,两人吓了一跳。
“喵~”那是一只通体发黑的黑猫,眼珠直直地看着他们,林昀用一只手遮住了苏尘野的眼睛:“闭眼,别看。”
但是似乎已经晚了,苏尘野失去了意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子,是他又不是他,身体主人是小时候的他,而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他正坐在位置上跟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男孩子分享他的新铅笔盒,那是一个蓝色的奥特曼电动铅笔盒,上面有很多按钮,按下某个按钮,就会弹出一格,里面是文具,这是爸爸城里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特别喜欢。
苏尘野想起来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刚上一年级不久,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至今难忘。
有一个胖胖的男孩子走了过来:“都说了,不许跟他玩,我讲的话你听不到吗?你是聋子吗?”
苏尘野白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小胖子很生气,皱了皱眉,咬牙切齿地推他,他比苏尘野高一个头,不过苏尘野不怕他,站起来猛地推了回来。小胖子更生气了,直接抓起他的铅笔盒往地上砸去,还用力踩了几脚。铅笔盒是塑料的,惨遭胖子毒手,顿时就稀巴烂了。
苏尘野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把小胖子摁到墙上,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顿,小胖子哭唧唧地去找吴老师告状,吴老师叫来了苏尘野的父亲,当着他面批评了苏尘野一顿。
苏尘野愤愤然,反驳道:“他不让我们跟丁一仑玩,老是欺负丁一仑,我没听他的,他就把我铅笔盒给砸地上,全碎了。”说完委屈地哭了出来。
吴老师跟个聋子似的:“你打人就是不对,去跟葛毅道歉。”
苏景峰赔着笑,讨好地说:“吴老师,小野打人是不对的,不过那个同学也不太对,您看是不是先让他道个歉,再让小野道歉。”
吴老师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苏爸爸,你就是这么教小孩子的啊,难怪他敢打人呐。”
房间里没开灯,窗户很小,就渗透进来一点点光,里面有点阴暗,苏景峰背着光就这样默然地站立着,苏尘野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他咬着牙,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不是事事都能公平的,小胖子的父亲是村长,在他们这个小小的村子里,那就是土皇帝,而吴老师又是个势利眼。
父亲没有让他道歉,但是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只是背对着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苏尘野茫然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从嘴里吐出了“我错了”这三个字,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下来。
紧接着,又换了一个情景。
苏尘野看到一位老人一只手提着一个水桶,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一口井走去,他体型较胖,头发已然花白,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僵硬。他吃力地走着,大概100米的路程走了很久很久。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去,抢过老人手中的桶:“黄爷爷,你又来打水啦,我帮你,你站那儿别动。”
苏尘野把水桶扔进井中,让水灌进去,很快水桶就溢满了水,他用上了吃奶的劲,总算侃侃拎起水桶,然后走几步歇几步地把水扛到黄爷爷家里。他又迅速跑了出去,搀扶着还走在半路上的老人回家。
老人摸摸他的头,一脸慈爱地笑着说:“谢谢,小野真是个好孩子哩。”
他就张着豁牙的口一起笑。
紧接着,情景再变。
小小的身影长大了许多,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六年级了,父母和爷爷都已经去世,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又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位老人来打水,他冷漠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后,就转身回了家。
几分钟后,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他正在看书,觉得吵,就起身去关了窗户。
不久,奶奶走了进来,叹了一口气,说:“你黄爷爷刚刚在井边摔倒了,听说当时就不省人事了,年纪大了,最忌摔哩。”
苏尘野倏然睁大了眼睛,他扔下手里的书跑了出去。
黄爷爷是孤寡老人,这会儿,大家也不敢动他,有好心人打了120,苏尘野赶过去时,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泥地上,昨天下过雨,地上还有点泥泞,估计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苏尘野大颗的眼泪啪塔啪塔往下掉,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可这会儿泪水却不争气地缓缓往下流,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对不起。
冷漠蒙蔽了他的心,愧疚感跳了出来,撕掉了那层“冷漠”的皮,撕扯刹那间,痛彻心扉。
突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凝神静气,别让负面情绪吞噬掉你。”
苏尘野愣了一下,那个温和又平稳的声音又出现了:“试着想一些好的事情,用积极情绪来抵抗它。”
他温顺地点了点头,开始凝思冥想。
又是小学,这是三年级了,他的旁边围了很多人,都是他的同学。他们在玩游戏,之前一直被欺负的丁一仑也在,他们在笑,似乎很开心。另一边,小胖子孤零零地在旁边看着。
他想起来了,随着他们慢慢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孩子们不再听小胖子的了,也不喜欢跟他一起玩了,他的身边溜须拍马的人逐渐在减少,直到全部消失。
忽然,脑海里响起一阵诡异的笑声,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闯了进来:“真的是因为他们明辨是非了吗?不是的啊,是因为他的父亲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村长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