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映梨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的脸，仔细辨认这是不是她头脑一热的玩笑话。
姜辞影见她这副模样，一眼便读出她的思绪，于是补充：“我没开玩笑，说认真的。”
依旧是一片沉默。
“算了，当我没说。”
姜辞影明白，这句话于她而言太过突然，自己只是个刚出现没多久的陌生人，或许就连熟悉都称不上。
桑映梨低着头不言语，自然是默认了她的话，只是气氛莫名的陷入僵着。
小路前方，黎港巷的招牌若影若现。
黎港巷的路灯年久失修，站在忽闪忽闪的光下，姜辞影逐渐看不清桑映梨的脸。
“你上楼吧，我就不送你了。”
桑映梨点头，与她擦肩而过，推开居民楼沉重的铁门。
姜辞影不看她，下一秒就转过了身朝巷外走。
只听“吱呀”的一声，铁门再次关闭。
“姜辞影。”
桑映梨突然从背后叫她，使她立刻停住脚步，期待的回过头去。
“我的衣服什么时候还我？”
不知为何，姜辞影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改天吧，”姜辞影撑起笑：“改天我有空了给你送来。”
这一次，回应她的只有桑映梨离去的脚步声。
改天，不知改了哪天。
姜辞影关上家门，盯着漆黑一片的客厅发呆。
走进卧室，她随手按下桌上台灯的开关，将皱巴巴的海报摊开在桌上。
犹豫三秒，她拿起手机，输入了海报上的电话。
可按下拨出键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姜辞影抿了抿唇，再次看向色彩鲜艳的海报。
算了，明天再说吧。
屋内熄了灯，一阵蟋蟋窣窣后彻底恢复原有的寂静。
不成想今日的太阳早早从后山的顶上钻出来，不等人缓过劲来，就将睡梦中的人热出一身汗。
“姜辞影！”
姜辞影一大早就被楼下的喊声吵醒，极其不爽的光脚冲到窗户边，没好气的向下看。
姜文娟丝毫没有扰人清梦的愧疚，笑的花枝乱颤，还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裙子，似乎是有什么天大好事。
“赶紧收拾收拾去给我收租！”
姜辞影烦躁不已，压抑着怒火冲她吼：“你不能自己去吗！”
“不能！”
说着，姜文娟晃晃脑袋，迈着小碎步就跑。
“你干什么去！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不回！”
姜文娟的声音跟着她一起漂远，不过几秒钟人就不见了。
姜辞影长叹一口气，迷迷糊糊的嘀咕几句，也懒得回房间，便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
再次睁眼，墙上的山水画电子钟已经换了新的日期。
“2006年6月1日。”
“咚咚——咚咚——”
“谁啊？”
姜辞影倚着墙站的东倒西歪，握着铅笔专心致志的描摹着什么。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黑漆漆的走廊顿时有了一丝光亮。
桑映梨第一眼没找到人，想关门时向门侧一瞥，这才看到对着自己笑的姜辞影。
“你又来干嘛？”
姜辞影站直身子，晃晃悠悠靠近，递上账单：“收租。”
桑映梨面色一僵，转而暗淡下去，默默捏了捏指尖，微不可察的叹气。
“我的钱昨天全都给你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姜辞影看着她的神色，明白她并没撒谎，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抬头，越过桑映梨朝屋内望了望，可还没看清什么，就被桑映梨踮脚挡住了。
“你家长呢？”
桑映梨一言不发，低下了头。
姜辞影追问：“就你一个人住？”
这回桑映梨点了头，却又迅速摇头。
“哎——”姜辞影轻轻摇头，不再追问，将铅笔放回口袋：“抓紧补齐。”
桑映梨乖巧点头，几次欲转身又停下，可见姜辞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打算回到屋里。
正要关门，姜辞影忽地出了声，使得快消失阳光再次洒下。
“儿童节快乐。”
桑映梨顿住脚步，完全没反应过来，疑惑的回头。
姜辞影抿了抿唇，在她回头时伸出手，递出东西。
“棒棒糖，进口的，送你。”
桑映梨瞥了一眼，随后嗤笑一声：“我不过儿童节。”
姜辞影满脸错愕，疯狂掩饰被拒绝后的尴尬，正要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那也没关系，糖……”
“我不爱吃糖，”桑映梨冷冷拒绝：“更不爱什么进口的高级货。”
桑映梨话锋一转，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下次见面的时候把校服还给我，不然……我就没衣服穿了。”
她不给姜辞影接话的机会，一把推开她的手，侧身回屋，用力摔上门。
姜辞影反射般伸手挽留，只不过看着紧闭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廊上恢复平静，偌大的空间被黑暗笼罩着，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仍旧是一片的祥和。
桑映梨趴在门后，半晌才敢掀开门边小窗的帘子，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外面，见到空荡的走廊，才心事重重的转身回去。
“吱呀——”
姜辞影推开小门，把一串串的钥匙收进棋牌室的杂货间。
从拥挤的牌桌旁穿梭而过，她没选择在以往的收银台前坐下，反而是提起了椅背上的外套，快步离开。
她“砰”的一声关了汽车的门，却不急着启动车子，而是静静的目视前方。
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海报被她捏的发热，却始终难以抉择。
可是如今似乎别无选择。
一声发动机的轰鸣从狭小的巷尾传出，不过片刻，那辆停了许久的红轿车就冲了出去。
越是靠近市中心便越是繁杂，姜辞影左顾右盼时一点点松开踩油门的脚，最后卡在了车流中。
这里的喧嚣不同黎港巷，大街小巷是潮流女孩的欢笑，商贩的叫卖，以及汽车的鸣笛。
只不过仍旧没有过多的停留。
姜辞影关门下车，掀开氧化发黄的门帘，一头钻进延洛最大的地下服装城。
闷热，难闻，躁动。
最终，她的身影停在拐角处的小店门口。
门口的女人抬了头，见到她时苦涩的脸上撑起笑意。
“需要看些什么？我可以帮你搭配。”
“我来面试。”
女人错愕了一瞬，脸上的笑容消散，不敢置信的又重复问了一遍。
“对，我就是来面试的。”
姜辞影再次肯定，女人也不再多说什么，领着她进店。
她放眼环视，墙边是一排红唇短发的假人模特，套着普通的廉价服装，心里似乎总有说不明的情绪。
“姐，有人面试。”
女人随口一喊，不过多时传出气势如洪的回应，紧接着闯入姜辞影视线的，是个抹着烈焰红唇的女人。
姜辞影皱皱眉，悄悄将老板上下打量一番，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
“来面试嘅？叫咩名啊？”老板娘在柜台前坐下，不顾豹纹短裙的不便，自然的翘起二郎腿。
她那双化了蓝色亮片眼影的眼睛实在引人注目，姜辞影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抿抿唇尝试着开口。
“我叫姜辞影，22岁，大学刚毕业。”
说着，她递出早早准备好的简历，将双手紧握在身前，等着人发话。
老板盯着纸随意一瞟，开口惊呼：“大学生啊，还是名校啊，怎么会走到我这找工作啊？”
姜辞影面露难色，勉强维持着轻松的笑：“我不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所以想着回老家找个安稳的工作，一边工作还能陪家人，这样挺好的。”
老板点点头，若有所思，手指在柜台前轻轻敲了三敲，忽然又抬头看她身旁的那个女人。
“冇咩问题嘅话，明日开始试岗，让她带你几日就得啦。”
老板说着起身要走，姜辞影忽地抬起头，转向她离去的方向，叫住人开了口。
“那工资……”
“试岗期间一天二十，转正每月底薪八百，还有疑问吗？”
姜辞影收回手，默默闭了嘴，摇头时眼神不易察觉的暗了下去。
一瞬间热闹消散，拥挤的服装店里没了声音，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死寂。
身旁女人的高跟鞋忽然踩出了声，嗒嗒嗒的落在瓷砖地上，一步一步，从姜辞影身旁擦肩而过。
“还大学生呢，不也是这个价。”
姜辞影瞬间愣在原地，满眼错愕，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只值20块钱。
姜辞影深吸一口气，瞪向那女人，撞开她的肩膀夺门而出。
捏着简历，姜辞影重新坐回车上，在车内狭小的空间盯着简历上一行行文字，脑中一片混乱。
目光上移，最后停留在顶端的证件照上。
二十岁时灿烂的笑容如今格外的刺眼，扎的姜辞影再难以直视自己，被迫承受入潮水般涌上心头的，暗沉沉的记忆。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挣扎。
不过三分钟，姜辞影再次睁开了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还是选择暂时离开这个闷热的地下城。
看到午后蔚蓝的天时，姜辞影终于喘过了气。
镶着假钻的大框墨镜被她单手架上鼻梁，世界瞬间调回熟悉的滤镜，恍惚间又回到最惬意的日子。
她长舒一口气，看向前方笔直的路，踩下油门。
“嘀嗒……嘀嗒……”
她迷迷糊糊间抬头，已经是深夜。
白天时她不想回家，干脆就上街鬼混，毫无方向的乱逛乱闯。
她拍拍脑袋，已想不起何时将车停在了何处，恢复意识时随身携带的东西都不见了，身边只剩半瓶没喝完的酒。
霓虹灯将城市照的华丽闪耀，她却将自己埋进暗沉沉的褐色中，只因为她此刻格外讨厌灿烂的光。
太亮了。
姜辞影不愿睁开眼，又将头埋进了臂弯。
渐渐，她听见了水流不急不缓的声响，错愕的瞳孔震颤。
面对这条贯穿延洛的长河，仅仅是一秒，她便被沉沉的过往压住了身子，压的满身疼痛，疼的低下了头。
“姜辞影。”
一声稚嫩的呼喊在她耳边炸开，她瞬间瞪大了眼，酒醒了大半，迅速扭头寻着声音看去。
霓虹灯下，站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
姜辞影摇摇晃晃的起身，冲着那头笑。
“姜辞微，姐姐又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