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映梨看到了姜辞影脸上怪异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情绪。
“你不常在巷子里待,不知道正常。”
“你有想过未来怎么办吗?”
桑映梨被她突如其来的话问懵,她沉思片刻却垂下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姜辞影猜到这个结果,此刻也只能看着她悄悄叹息。
“好好读书,将来考去大城市,你们就不会这么苦了。”
桑映梨刻意扭过头,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我知道。”
12月末,延洛迎来了无雨干燥的冬季。
巷子里那颗老榕树仍旧枝叶繁茂,一片片翠绿迎着风轻晃。
紫红的花开满道路两旁的枝头,落得满地鲜艳,看着倒不像是冬天,而是书上描绘的繁春。
姜辞影拍开落在肩头的花,缓缓转过身,举起相机。
“桑映梨。”
她身后的人正发着呆,听到自己的名字才缓缓抬起头。
趁她不备,姜辞影迅速按下快门。
桑映梨想挡脸却为时已晚,只能略微尴尬的撇过头,刻意躲着姜辞影。
“怎么了?”姜辞影明知故问。
桑映梨面无表情,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绕过。
她走了很长一段,脚步愈发的快,朝着家的方向走。先前还能听见姜辞影的脚步声,后来竟安静的出奇,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于是桑映梨轻轻喘着气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比姜辞影的身影更先让她察觉到的,是烤红薯的香气。
她顿时瞪大眼,看着姜辞影手中的东西默默吞了口唾沫。
“想吃吗?”
桑映梨明明盯着挪不开眼,可还是毅然决然的摇头。
“我才不吃你的东西。”
姜辞影低头轻笑,故意将红薯往她面前凑了凑:“可是我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她说着,微微弯下腰盯着桑映梨的眼睛:“你帮姐姐分担一点吧。”
桑映梨瞪她一眼,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哦。”
话音未落,她极其迅速的接过了那份热烘烘的烤红薯。
桑映梨走在姜辞影前面,小步迈着腿,似乎是分神想到别出去了,连面前的电线杆都没察觉到。
“砰”的一声,桑映梨向后仰去,随之是一声被撞疼的惨叫。
姜辞影眼疾手快扶着她,将烤红薯稳稳接住,这才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笑?”桑映梨揉着额头,听到笑声瞬间黑了脸一把推开姜辞影。
“那我不笑了。”
“滚。”
姜辞影秒变脸,老老实实跟在桑映梨身后。
这是个难得好天气的周末。
过了午后,太阳更加明媚,在街边晒着甚至能起一层薄汗。
“你跟我一整天了,到底想干什么?”
“你很闲吗小姐?不工作不比赛了?”
“喂,理我。”
桑映梨被姜辞影生拉硬拽进了家刨冰店,她刚坐下就对着姜辞影喋喋不休。
姜辞影不理她,扭头对店员指着菜单点了个大份红豆牛奶刨冰。
等到店员离开,她又装作不知情反问桑映梨:“你说什么?”
桑映梨瞪她一眼,又撇开。
“没事。”
姜辞影撑着下巴一言不发,刻意歪着脑袋看她,看得人无法忽视,又格外不自在。
无奈,桑映梨只能找点话题打破僵局:“你参加比赛是金顶杯吗?”
“是啊。”
桑映梨点点头,眼神微变,不知在思索什么。
不过片刻,她又开口了:“我在报纸上看过,这个比赛是不是可以得到奖金,还有机会去大城市工作?”
姜辞影思索片刻,似乎自己从未在意过,更没什么印象。
“或许吧,那应该只是优秀团队能拿到的。”
“那……”
“我们就凑数的。”姜辞影自嘲的摆摆手:“走个过场而已,不可能拿奖。”
桑映梨轻轻“嗯”一声,莫名看着有些失落,悄悄把头垂了下去。
姜辞影把她的情绪看在眼里,却默默举杯喝下面前的茶水。
“那你会去大城市工作吗?”
桑映梨眼神忽亮,一眨不眨的盯着姜辞影,说话间停顿了片刻。
“如果有机会。”
空气忽然凝滞,就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无比。
姜辞影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打,久久不肯开口。
久到桑映梨心虚不敢看她,久到两人的心跳都莫名加速。
“您的红豆牛奶刨冰。”
店员的声音打破尴尬的氛围,两人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了面前这盘高高的冰沙上。
姜辞影接过勺子放在桑映梨面前,自己则拿起新的迫不及待挖下一大勺。
桑映梨迟迟没有动作,盯着她的动作皱了皱眉:“冬天还能吃刨冰?”
“当然能,”姜辞影抿了抿冻红的嘴唇:“冬天还能穿吊带裙呢,下回带你试试?”
桑映梨轻笑一声,撇过头去。
“切。”
姜辞影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模样,于是将整盘冰沙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吧,”姜辞影冲她眨眨眼睛:“冬天吃刨冰的感觉很特别哦。”
说着,姜辞影拿起桑映梨的勺子,满眼期待的递到她面前。
桑映梨接过,将信将疑的挖一勺,犹豫了许久才肯送进嘴里。
“好吃吗?”
桑映梨面露苦色连连摇头,含糊不清的说:“太冰了。”
“冰就对了,这感觉够刺激吧。”
于是姜辞影收到一个大大的白眼。
南方的冬季不冷,比起凛冽寒风带来的刺骨凉意,先来的是黑夜。
太阳升顶又落下,藏进了矮矮的小山。
又是一个提早到来的深夜。
桑映梨捏着颈间柔软的围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姜辞影,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吧。”姜辞影双手插着兜,北风吹得下意识缩脖子。
“你为什么待在延洛?”
“因为……”姜辞影面露难色:“我不适应大城市的节奏。”
“那你会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不会。”她几乎是毫不犹豫。
桑映梨抬头盯着她,嘴角微颤着,眼神忽然暗淡下去。
“你也不会。”
她一愣,忽然停下脚步。
姜辞影随后停下,转身冲她轻轻一笑。
“你也不会永远待在这个小城市。”
这不会是一个漫长的冬。
2007年,元旦。
几乎是零点钟声敲响的一瞬间,窗外就响起震耳欲聋的烟花鞭炮声。
姜辞影笑着捂上耳朵,只不过是桑映梨的。
桑映梨缩着脖子站在她身边,趴在楼顶的围墙向天上看。
“漂亮吗?”姜辞影在她耳边大喊。
桑映梨却摇了摇头。
“不好看,没有颜色。”
姜辞影心头猛地一跳,这才记起桑映梨看不清漫天的绚烂色彩。
“迟早有一天会看见的。”姜辞影对着天仰头,声音却弱了:“我要给桑映梨配最好的矫正镜。”
桑映梨兴致缺缺的撑着头,显然什么也没听清。
身旁的人熬得太晚已有些昏昏欲睡,姜辞影悄悄把身子往她那儿倾斜,稳稳接住她越来越歪的脑袋。
姜辞影偷偷举起相机,趁着烟花绽放按下快门。
她送桑映梨回了家,转而走上刚散场的街头闲逛,踩着鞭炮屑铺成的红毯向前,带着耳机晃晃悠悠的朝前走。
身旁老墙爬满枯黄的爬山虎,如同巷子里那颗老树的模样在墙上疯狂蔓延生长,长成了一片无比震撼的自然画。
姜辞影的肩膀擦过脆弱的枯叶,不小心拨下几片,掉在地上卷进风里。
街边的店铺今日早早关门,原先河边热闹的夜市如今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店内空气沉闷,头顶的灯被货架遮挡,走到最深处时便只剩微弱的明亮。
姜辞影站在冰柜前,盯着饮料纠结。
“叮咚咚——”
电话铃声打断她的思绪,无奈她只好将面前的思考暂时搁置。
“喂靓女,你怎么才接啊。”
“凌晨一点了小姐,你又要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呼吸声,随之脚步停止。
“回头!”
这回的声音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
姜辞影回过头,就见林央牵着条狗站在便利店门口。
“嚯,哪来的狗?”姜辞影眼神一亮,说着一步步靠近。
林央脸色一沉,没好气的推她:“你骂谁呢?”
“谁骂你了。”姜辞影笑的满脸慈祥蹲在小狗面前:“我说的是它。”
林央“啧”一声,腿一迈把狗挡在身后。
姜辞影动作一顿,这才有所收敛,撑着膝盖起身。
“这狗哪来的?”姜辞影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她身后那只脏兮兮的土狗。
“狗肉馆赎来的。”
姜辞影挠着头,略有些不解:“你好端端去狗肉馆干什么?”
“同学聚会。”林央烦躁的叹了口气:“我没吃成,出门就看到它被关在笼子里,一时心软就替它赎身了。”
小狗缩着尾巴小心翼翼观察着两人,发现姜辞影的目光胆怯的躲开,可又忍不住偷偷瞥她。
忽然,林央把拴狗绳递给她。
“你养吗?”
姜辞影眼神茫然,迅速后退一步:“合着你只管救不管活啊?”
林央噗嗤一笑:“我不会养动物。”
“得了吧。”姜辞影故意双手插兜:“我可不养,也没有乱捡动物回家的习惯。”
“不养就不养,还说没这个习惯。”林央阴阳怪气哼两声,动作迅速的把狗绳套在自己手腕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捡了个丑猫回家,而且还不捡个好的,尖嘴猴腮叫声难听,你还爱的要命。”
姜辞影叉起腰,一听她这样说顿时激动:“你见过吗就说丑,积点口德吧。”
“怎么没见过。”林央理直气壮:“上回干妈还带着它骑摩托车来看我呢。”
“什么?”姜辞影音量瞬间拔高,眼睛都瞪圆了:“我妈又骑摩托车了?”
林央意识到说漏嘴,喊了两声心虚的低下头。
姜辞影继续自言自语,全然没发现林央异样的表情:“这个小老太太一把岁数了还骑,上回出车祸把脸都摔花了居然还不长记性。”
“这次胆肥了还敢带小孩?”
林央尴尬的想找地缝钻,心里已经开始编造被姜文娟质问时的借口了。
她刚打算借着这个理由溜走,谁知姜辞影又开口了。
“等等,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给你送狗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央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她无奈的叹口气:“小姐,马路对面就是延河,你每年跨年都在这儿蹲着,我能不知道吗?”
“哦。”姜辞影吸吸鼻子,看向漆黑的浅河。
她站起身,盯着远处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明年来这儿就找不到我了。”
林央看着她这副忧郁豁达交错的复杂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
“滚吧你。”
她说完难听的话,又忽然温柔。
“永远都不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