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颐不往下说,姜辞影也明白了大概。
她沉默不语,抿了口咖啡,被苦的微微蹙眉,紧接着往里加了一整包糖。
可味道仍旧是苦涩的。
“从小到大,我做了太多的后悔事,最对不起的人除了我妈妈,就是林央。”
姜辞影从没听过她与林央之间的恩怨,即使早就感到疲惫,还是不免好奇多问了一句。
“你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
“我……”
一盒墨水被摔出窗户,摔出一个暗沉沉的夏天。
邵颐第无数次看着脏兮兮的林央跑出家门,连伞也不带,似乎想着暴雨冲刷掉脏污。
她躲在窗前门缝后看冒着雨跑的林央,抹了把额头的汗。等她走远后转头看向对门的林央家。
谁知刚下定决心迈出一步,楼道便传来喘息与急匆匆的脚步声,匆忙往回走,却还是被林央看了个正着。
不过片刻,屋内传出无比清晰的叫喊。
邵颐毫不犹豫冲进屋内,翻出厨房剩的半罐油一鼓作气全倒在了楼道。
做完一切,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到楼道灯光的控制开关。
“啪嗒”一声,楼道陷入一片昏暗。
暴雨遮住天空给世界为数不多的阳光,而她亲手关了最后一盏灯。
她刚关上家门,对面摇摇晃晃的男人便走了出来,砸的大门震天响,连着地板也在摇晃。
邵颐靠在墙上喘粗气,心脏疯狂跳动久久不能平息。
等到走廊恢复平静,她回过头看猫眼,一瞬间瞳孔骤缩。
林央悄无声息的挪动到她家门前,透过猫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上扬出恐怖的弧度。
“……?”
姜辞影咬着手指,眉头自从她开口时就没舒展过,表情几乎是狰狞的,大脑彻底宕机。
“什么叫……你也是帮凶?”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邵颐终于将埋藏多年的心事宣泄而出,瞬间如释重负,便也不像先前那样紧张,从容的长舒口气。
“那是我们相互陪伴的第十五年,也是她的十五岁。”
“那时我十七岁,我年少气盛,我意气用事,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做了这种事。”
“我不后悔,我不想看着第二个身边人被逼上绝路。”
邵颐抹了把泛红的眼尾,强作镇定对着姜辞影咧嘴笑:“我给林央送上我的所有罪证,为她联系了专业律师,等着她一纸诉状将我带上法庭。”
“那她……”
“她点了一支烟,不小心点燃了那个文件夹。”
话说到此,邵颐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开口,而是痛的快要无法呼吸,控制不住的颤抖。
姜辞影一言不发,默默递上纸巾。
“明天几点走?”
“明早六点的火车。”
“不多等等,亲自把礼物给她吗?”
她很果断的摇头。
“不等了。”她浅浅一笑。
“我妈妈还在墓园等着我呢。”
姜辞影语塞,万般无奈只能化作一声叹气。
邵颐两手空空的走了,独留姜辞影站在马路边盯着她坦然的背影看地满腔愁绪。
她掏出手机,毫不犹豫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十秒,对面还是选择接通。
“有事?”对面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你在哪儿?”
“在家。”
“等着,我来找你。”
挂断电话,姜辞影冲向停车场,不带一丝犹豫冲向城市另一边。
十分钟后,林央家的门锁被姜辞影转动。
不等她开门,下一刻林央主动把门推开。
姜辞影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来不及看她比鬼还吓人的气色,先把东西塞进林央怀里。
林央皱着眉打量陌生的盒子,下一秒就听姜辞影开口。
“打开看看。”
林央将信将疑地抬头打开,竟在看到里面是什么后面色瞬间凝固。
姜辞影见她状态反常,侧身朝里看去,同样呆立当场。
“你见邵颐了?”
“刚见完,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几乎是瞬间,林央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人呢?她去哪儿了?”
姜辞影被林央揪着衣领几乎是癫狂的追问,吓的连连摇头想要往后退。
“她去哪儿了?你说话呀。”
“去哪儿了!”
姜辞影被惊得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说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离开,这个时候应该去见她妈妈了。”
林央终于松开姜辞影,二话不说要往外冲。
姜辞影眼疾手快拦住她,指着她这副模样上下打量:“你快去换身衣服,我开车快,我带你去找她。”
红色轿车飞速驶过郊区公路,迎着夸张的大风朝熟悉的方向狂奔。
墓园门口停着邵颐的车,林央见罢不顾其他,下车就冲了过去。
姜辞影把车停在路边,没去看对面的场面,而是把视线挪向副驾上装着项链的礼盒。
仅仅这一眼,她发现一张夹在缝隙里的纸条。
捏着边边抽出来,果真是写了字的纸条,只不过仅有短短一句话。
姜辞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抬起头,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路边。
身后的车门被打开,林央失魂落魄的钻了进来。
姜辞影也猜到了结局。
“此去经年,各自珍重。”
林央声音颤抖,读出纸条上的字。
人究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体面,到头来一切不过成了斟酌许久留下的八个字,沉甸甸砸上枯竭的土地。
至此谁也说不出那句……
“对不起,对不起。”
姜辞影错愕的回头,竟真亲眼见到林央脱口而出这三个字。
她刻意扭头,避开林央看向窗外,疲惫的摘下眼镜。
飞机划过延洛市的上空,划破平静的云层。
“喂,明早六点的火车还有没有余票?”
林央掏出手机,很快拨通了火车站的电话。
“不好意思,没有查到明日上午六点途径延洛站的车次,您是不是记错了?”
这回彻底的,无终止的陷入了死寂。
姜辞影不愿再管这不见终结的爱恨纠葛,送走了萎靡不振的林央就往城市另一头跑。
高三的学生下课晚,姜辞影便把车往校门口一停,摇下车窗慢慢地等。
听着广播里曾经最爱的脱口秀节目姜辞影仍旧分了神,不可控制的回想起那些混乱的场景,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长舒一口气,眉头微微皱着,低头看时间后当即降低收音机音量,专心致志盯着学校门口。
无论如何,她不想就这样带着不清不楚的感情与桑映梨老死不相往来。
回过神朝那方向重新定睛看去,她几乎是瞬间锁定到某个一闪而过的眼神。
姜辞影一愣,随即冲过去。
桑映梨根本没有躲的意思,定定的站在分散的人群中,重新侧身看向奔向自己的姜辞影。
在姜辞影碰到她前一刻,桑映梨忽然后撤一步。
姜辞影方才还上扬的嘴角忽然落下,随之是略显慌乱的讨好。
“那个……今天我……”
“生日快乐。”
桑映梨打断她,一句祝福毫无预兆的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向愣住的姜辞影,故作不在意的对她露出笑容:“早上从姜阿姨那无意听到的。”
姜辞影收回想要拉她的手,动作僵硬,一时间连真心实意的笑容也变得尴尬无比。
“谢谢。”
只是顷刻之间,准备了千百字的措辞在桑映梨生疏体面的祝福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桑映梨别过脸,不愿看她:“我还要去打工,没事的话先走了。”
姜辞影忽然上前一步,在她逃跑前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同时紧张的手指都在颤抖。
“怎么了?”桑映梨怔愣两秒,回过头微笑问她。
事到如今,姜辞影竟发现难以鼓起勇气开口。
桑映梨的笑容转瞬即逝,随即浮现在脸上的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她用力打算甩开姜辞影的手,却发现低估了她的力气,怎么甩都无法摆脱。
“姜辞……”
桑映梨正要发怒,一抬头看见姜辞影亮的反常的双眸,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下一秒,姜辞影放开她的手腕,转而两只手同时上前,一步步攀上她的手。
“你不要这样和我说话,我不想这样。”
桑映梨被她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跑却根本迈不动腿,瞬间憋的脸颊通红。
“姜辞影!你干什么?”
“你不要推开我,不要故意远离我。”
“姜辞影你是不是有病!”
周围人被这怪异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愣是把桑映梨看的无地自容只能被迫妥协。
“你正常点行吗?”
姜辞影不理会,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我跟你走!跟你走还不行吗?”
桑映梨慌的快要哭出来,姜辞影终于有所收敛,却又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抬眼看她的表情,努力压下嘴角。
又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车,姜辞影悠闲的锁上车门,回头看副驾驶上红着脸气的快要咬人的桑映梨。
“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已经是桑映梨第无数遍质问,姜辞影全都置之不理,盯着窗外发呆。
桑映梨眼见一点用也没有,干脆也懒得理她别过头去。
“你兼职一个月多少钱?”
“啊?”
姜辞影回过头,不紧不慢又重复了一遍。
“五……五百。”桑映梨弱弱回答。
“我给你一千,”姜辞影毫不犹豫:“别打工了,好好备战高考去。”
桑映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姜辞影你是不是神经病?”
“我说的是真话。”姜辞影一点没含糊,甚至比先前更加严肃,说着就掏出银行卡塞进桑映梨怀里。
桑映梨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卡只觉得烦躁无比,伸手把卡重重摔向姜辞影,擦着她的胳膊划出一道红痕。
“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发现了就来这一招?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了?”
直到此话脱口而出,桑映梨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默默闭上嘴。
她现在完全可以共情小说女主。
姜辞影低着头,看自己的胳膊开始朝外渗血也无动于衷。
气氛莫名变了味,如今陷入莫名的尴尬僵持,桑映梨纵使有满腔怒火也难以开口。
“对不起。”
忽然,姜辞影开口了。
“我从来不是因为你和谁相似而喜欢你。”
“而是……”
桑映梨震惊的抬起头,等待她说出下半句话。
眼神紧随,心跳加速,谁知半天过去姜辞影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才十七岁。”
桑映梨不耐烦的皱起眉,实在搞不清姜辞影曲折离奇的脑回路。
“所以呢?”
姜辞影抿抿嘴:“所以等到你成年之后再告诉你。”
桑映梨此刻无比想要给姜辞影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的钱一分不会少。”桑映梨临走前,姜辞影又把卡塞进她的口袋里。
“密码是我生日,每个月都会准时到账,不要去打工了。”
桑映梨看看卡,没来由想多嘴。
“你真把我当金丝雀了?”
“没有。”姜辞影摇头,眼神满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是当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