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一个大雪飞扬的冬天,江秀棋诞生于东北农村的一户三口之家,成了家里最小的孩子。
父母对她的到来还算欣喜,虽然更想要一个男孩,凑一个儿女双全的“好”字。但毕竟是老来得女,她能平安降生已是莫大的幸运。
而站在炕边,已经十二岁的江秀琴就没这么高兴了。
多了一个孩子,就多了一张嘴,家里又这样穷,爸妈肯定会节衣缩食供养这个孩子。属于她的一个鸡蛋也会分开两半,一半给这个孩子,反正爸妈是不可能买两个鸡蛋的。
那孩子还会穿她的衣服,用她的东西,只是这样想想,就令她难以忍受。
作为姐姐的江秀琴,从那一刻就开始厌恶这个比她小一轮的妹妹。
她经常冷漠地推开这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娃娃,一次又一次,不管她赌气皱眉还是嚎啕大哭。
后来,江秀琴才明白,她不是厌恶妹妹,而是厌恶贫穷。
贫穷。
多少人都逃离不了的宿命。
……
十八岁的江秀琴坐在书桌前,她想,她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封闭落后的小山村,永远都不要回来。
她比任何人都要刻苦,夜以继日,孜孜不倦,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放松的机会。终于,她过五关斩六将,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自己后面。
她很幸运,大学毕业后,被分到h市附中教书。
二十三岁的江秀琴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颇具风情的美貌与亭亭玉立的身材,想到了人生的另一个答案。
“阿琴,你糊涂啊。”
母亲带着妹妹来h市探望她,从旁人口中听到了那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我糊涂?”
江秀琴冷冷地笑着。
“咱们家这么穷,如果不是我长得好工作好,怎么可能找到像他那样条件的人?”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见不得光?”
母亲难以置信。
“他的老婆还怀着孕,你们都是女人……”
“别说了。”江秀琴打断她。
“你心疼他老婆?真是妇人之仁。你们如果是来给我添堵的,就赶紧回去吧,我可没空搭理你们。”
那时是晚上,母亲和妹妹当然不可能立刻回去。她看到年迈的妇人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回房睡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和她同一张床的妹妹正以一种厌恶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很显然,她都听到了。
……
学校校长姓路,名叫路钧,今年刚满三十岁,长得一表人才,英俊不凡。他的父母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家底十分殷实。
路钧的新婚妻子刚刚怀孕,作为一个年轻男人,他难免寂寞,江秀琴只是在工作之余略施手段,他便撕下斯文绅士的伪装,爬上了她的床。
多恶心。
男人就是这样。
她也是。
可她要比男人更冷酷,更卑鄙,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
每当她和路钧幽会过后,她总会想起妹妹,想起她那天的眼神。
她竟然看不起她?!
江秀琴想告诉那黄毛丫头,这世界上最没资格看不起她的人,就是你江秀棋!
可那天妹妹的眼神确实刺痛了她的铁石心肠。
以至于过去很多很多年,那个眼神还会悄悄浮现在她记忆的深处。
为什么呢?
她连她妈的苦口婆心都不在乎,为什么会在意小屁孩的一个表情?
她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她长大了,她会明白我的。”江秀琴想。
她冷漠,虚荣,自私自利,但她并不以此为耻。这就是她的生存哲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傻子才不明白这个道理。
老天爷实在眷顾她,很快,路钧那个弱不禁风的老婆就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小男孩,那男孩成了路钧的宝贝。
来不及为死去的妻子悲伤,两个月后,他就将江秀琴娶进了门。
她是很乐意当这个后妈的,襁褓里的奶娃娃懂什么?只要没人告诉他,她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只是,路钧的父母对儿子逼死原配的事情耿耿于怀,始终不肯给她一点好脸色。
无所谓,她生下来不是为了看别人脸色的。
她只要用尽手段讨好路钧,就够了。
两年后,真正属于她的孩子诞生了。
她和路钧在一起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这让她一度十分烦躁。私下里问了不少偏方,依旧没有怀孕的迹象,直到去年秋天,她在上课时经常犯困恶心,去医院一查,果然怀孕了。
她精心调养,怀胎十月,冒着生命危险生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她和路钧的孩子带到了这世上。
是个女孩。
她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只看到路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
新世纪初,江秀棋离开东北老家,南下g市打工。
她成绩其实不错,但没上大学。一方面是几年前父亲离世,家里经济实在困难;另一方面,比起上学,她更喜欢赚钱。
与冷冰冰的姐姐不同,她性格大大咧咧,雷厉风行,体力活她愿意试试,投机倒把的事她也要插一脚,吃了很多亏,也赚了很多钱。
他们姐妹俩有一点挺像的——都很喜欢钱。
当她陷入新的人生迷茫期时,她选择来到h市,向某外企投递了简历。
她学历不高,但胜在工作经验丰富,很快便入了职,从基层做起,慢慢稳定了下来。虽然挣得不如前几年多,她依旧自得其乐。
看到她不像以前一样冒失,老母亲很放心。
但她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老母亲又很担心。
江秀棋不以为意,反正她一人挣钱两人花,绰绰有余。至于孩子什么的,她确实很喜欢,但也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小静姝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她恨不得把她抱到自己家,天天和她玩。
就在她三十二岁那年,老母亲因为她大龄未婚还满不在乎的模样愁白了头,身体也每况愈下。
同年,公司挖过来一位技术骨干,据同事们说人长得不错,还是单身。她们天天“文工”“文工”的叫,她还以为哪个文工团里出来的人呢,到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位工程师姓文。
文昌河。
好……斯文的名字。
某天江秀棋终于看到了本尊,他个子不算高,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干练,走路生风。
他讲话没有一点客套,一是一二是二,有事就说,没有就沉默着工作。不仅技术上的难题经他手便能迎刃而解,他还很善于系统规划,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且精力充沛,真是老板最爱的天选打工人。
果然,有两把刷子的人,都不会磨去自己的个性。
江秀棋想。
他通过精干、靠谱、专业的风采征服了大家,长相上的小优势,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在和他相处之后,女同事们纷纷偃旗息鼓。
江秀棋很好奇,问她们为什么不追求文工了?
有人说,她太崇拜文工,不敢染指。有人也说,像文工这样的,简直就是个工作机器,结婚过日子没什么情调的。
江秀棋倒觉得不错,刚好她妈催得紧,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她结婚。于是她又考察了几番文昌河的人品,便向他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文昌河本以为两个人刚步入暧昧期呢,她就已经一步到位了。
甚至还买了束花,有模有样的。
作为男人,他也没过度扭捏,两人年纪都不小了,赶紧结吧。
结婚后,江秀棋才彻底发现这个男人的好,回到家地板总是光洁锃亮的,吃完饭桌子和碗便自动变干净了。
文昌河此人也并非不知情识趣,他在生活中很有活力,反而显得她有时候像个不可救药的大直女。
只是她有点担心老妈催生,她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更想顺其自然。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就在他俩完婚的第二年,母亲去世了。
葬礼上,姐妹俩默默良久。
“你嫁了个好人,我很高兴。”江秀琴对她说。
“……”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当初应该听妈的,我才配和你一起跪在这里。”
她微微仰起头,注视着灵堂的天花板。
江秀棋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她看着姐姐平静的侧脸,酝酿许久开口道:
“姐,我和妈从来没怨过你,包括你没回老家参加爸的葬礼,我们也站在你的角度设身处地的想过。你不希望被我们拖后腿,我们也能理解。毕竟你能得到今天这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你不欠我们。”
江秀琴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静姝好点,她是你的亲女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要对她太苛刻。”
“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对她,不好吗?”
江秀琴转过头来看她,眉宇间有一丝迷茫。
江秀棋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泪水刚好砸向漆黑的地板。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不会明白的。
静姝马上就二十岁了,伤痛已经造成,无法愈合。作为长辈,她只能尽可能地给予她更多爱与帮助。
只盼她的提醒,能让姐姐心底泛起一点柔情的涟漪吧。
……
……
她在意她的看法,嫉妒她的光明磊落。
她埋怨她的冷漠,也尊重她的野心勃勃。
这就是姐妹。
此时此刻,她们拥有最亲近的血缘,最相像的名字,却也是最遥远的陌生人。
四篇番外也更完了,这本小说彻彻底底完结啦!
写这篇的时候有点心酸,终于补全妈妈和老姨的过去。我是怀着很复杂的心情去塑造妈妈这个角色的,大家可能会很讨厌她,她直到正文结局也没什么成长,但比起皆大欢喜的大团圆,我更想写这样的故事,母女之间、姐妹之间的爱恨情仇。
完结很惆怅,也很快乐。
开新文又是另一轮的快乐与惆怅。
等我把手头上的另一本完结后,会开启言之的故事。
言之虽然是影后,但那本小说不会是传统意义上的娱乐圈文。
故事背景和这篇番外有点相似,会在一个贫穷的北方乡镇展开,言之和哥哥会从乡镇走到城市,从北走到南,从草根变成名人,分分合合,破镜重圆。(我是十级骨科爱好者)
敬请期待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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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