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天色暗了下来,两人牵着手在沙滩边上散步。微风拂面,落日渐沉,孩子们打闹跑跳的声音不绝于耳。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静姝喟叹。
“什么?”
周孟飏穿着卖鱼佬同款背心和裤衩,与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不过年轻就是好,穿什么样的衣服都难掩活力与帅气。
“我是说我们……”晚风拂过她金色的卷发,像是深海里游上来的不知名海妖。
“没想到孟阿姨和老姨都这么支持我们,总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啊。”
周孟飏发出了一声轻笑。
“就像你说的,其实没多少人在意,也没人会反对。那些艰难挫折不过是无端想象的烦恼罢了。”他语气自然。
“只要你坚定地选择我,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静姝以前很讨厌“永远”这两个字。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爱,她是知道的。所以她前二十年一直在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为了在家庭中生存。
而那个好像要一辈子笼罩在她头上的黑色太阳——她的父亲,也在两年前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星移斗转,草木枯荣,邂逅一段恋情,坠入爱河,最后挥手告别,任何事、任何关系都不可能永远,尤其是爱情。
可这个刚满二十岁的男生却对她说出了“永远”。
“永远离不开我。”
“永远在一起。”
……
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她却并不觉得他大言不惭。
“我以前觉得我们两个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抬着下巴端详他的侧脸。
“……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就已经到见家长的程度了……”
周孟飏只是笑。
若没有他的精心谋划,至于半年就拿下她,两个月就私定终身吗?
“你很得意嘛!”静姝笑着踢他的腿。
“你没想过我到最后还是不接受你的情况?那时你该怎么办呀?”
“没有。”他依旧平静。
“你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真臭屁。”静姝皱皱鼻子。
“喂那边有烧烤,我们买点烤串吧!”
“不是刚吃了晚饭?”他惊诧。
“我胃大,不行吗?”
说完拽着他的胳膊往烧烤摊方向跑,两人的人字拖在沙地上留下四行浅浅的脚印。
她不说永远,但她相信他的永远。
吃着烤串,喝着啤酒,搂着美男,静姝感觉自己功德圆满,此生无憾了。
可惜美男管得严,啤酒只喝了一小罐。
回到酒店,此男因为脚上沾了沙子,又去洗澡了。
而她往床上一扑,直接呼呼大睡。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脸还有点湿,像是被猫给舔了。
终于,当被蹭得起了感觉时,静姝猛然睁开了眼。
背后热乎乎的人察觉到她醒了,也停下了动作。
静姝大脑当机了半分钟,感受到周孟飏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脖颈处。
“……”
“我真怀疑你有那啥瘾……”
“……我看你太累了,不忍心吵醒你。”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谢谢你啊……”静姝想把床头的纸巾递给他,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了。
待看清上面的字后,原本有些旖旎的心瞬间冷却。
静姝接起了电话。
“喂。”
“你去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威严,二十年如一日。
“马尔代夫。”她回道。
“和谁去的?”
静姝原本不想回答,但感受到周孟飏搭在她腰上的手,如实说了。
“男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江静姝,你还拿我当你妈吗?”
“您说什么呢。”静姝扣了扣耳朵。
“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江秀琴声音带着怒气。
“我要真心想瞒您,您会知道?”
她翻了个身,和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周孟飏面对着面。
“多大点事,您消消火。”
“假期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回家一趟,你知不知道你宋叔叔和你弟弟天天念叨你……”
“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哥哥。”
静姝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出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臭。
肯定比鞋底子还要臭。
“这话还要我说多少遍?”
“你!”
“行了没事我挂了。”她迅速扣掉了电话。
如果她妈只是单纯打电话来“问候”她,她还愿意跟她掰扯几句,但一谈起她那对姓宋的父子,她连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静姝在周孟飏屁股上捏了一下。
“别摆出这副表情,也不用担心她。等她知道你家的背景,会举双手双脚同意的。”
“……就算她不同意也没关系,碍不着我们。”
说完凑过去亲了他嘴一下。
周孟飏点点头。
“那你哥呢?”周孟飏问。
“还没跟他吃过饭。”
“对哦。”
确实得领着周孟飏和她哥见个面。
“再说吧,他忙得很。”
说完两人蒙上被子滚在一起,继续蜜里调油去了。
她妈到底同不同意,其实静姝心里也没底,她刚才信誓旦旦的话只是为了安抚周孟飏。
但静姝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宋槐,竟成为他们感情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
那是暑假快要结束的某一天,宋槐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见一面,说是要还钱。
宋槐比她小两岁,目前在事业单位上班,前两年他上大学的时候问她借过两千块钱。
静姝没有问他借钱的原因,只让他以后没事别来烦自己,毕竟他在外面杀人放火也和她没半毛钱关系。
他要是真想还钱,早就还了,毕竟他已经工作很久,不至于到现在才攒出两千块钱。
直觉告诉静姝,这小子要作妖。
他约她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假期时间,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咖啡厅里人并不多。
推开门看见那张脸,静姝就有点后悔和他见面。
定了定神,她说服自己还是进去吧,两千块钱呢,不能白送给他了。
宋槐看见她进来,似乎很激动,竟然站了起来,像是在迎接领导视察。
静姝没理会他的眼神,走过去坐下,双腿交叠。
“钱呢?”
“在这里。”他马上翻包,递给她一个纸袋。
静姝连看也没看,把纸袋塞进自己包里就要走。
“等等!”他突然出声叫住她。
静姝转过头。
“姐,妈想让你回家一趟。”
“没空,改天再说吧。”
宋槐也起身,向她走近了一步,还是一副乖乖巧巧的表情,却好像下一秒就要抓住她手腕。
“姐姐和男朋友感情好吗?”
“好得很,怎么?”她冷冷答道。
“可是他比你小七岁。”
静姝上下扫视了他一会儿,笑了。
店里铲冰块的店员也放慢了动作偷偷观察着他们俩,想要听到一点更劲爆的八卦。
“你跟我出来。”
撂下这一句,静姝把包甩在肩上,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两个人倚在咖啡厅的墙角边,静姝点起一根烟,把他熏得直眯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静姝来了兴致,是她妈把他派过来调查情报的?
谁知这小子一开口就在她雷点上蹦迪: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马上就三十岁了,他才二十岁。”
“而当你步入中年,他依旧年轻气盛。”
“他会接手他父亲的公司……年轻帅气又多金的总裁,身边该有多少莺莺燕燕和新鲜面孔?”
“到了那时候,你们的激情和爱,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
静姝点点头,若有所思。
“是妈教你这么说的?”她问。
“……不是。”他眼睛里写满了忧虑。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姐姐能稳定下来,能永远幸福。”
“幸福啊……我和谁在一起能幸福?”她放空双眼,望着被屋檐切割的天空。
宋槐没有回答。
“我不和他谈恋爱和谁谈?”静姝笑着抖抖烟灰。“和你这种借两千块钱过了三年才还上的人谈?然后稳定地穷一辈子?”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宋槐的痛处,他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宋槐我告诉你,连我妈都管不了我,你更没资格管我。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下次再捅什么篓子我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你!”
……
……
回去的距离并不远,但静姝实在懒得走路。她上了一辆公交车,虽然需要绕一圈,但也能在半小时之内到公寓大门口。
上了车,她感觉有点犯恶心——好久没抽烟了,突然续上竟然有些不适应。
她想起当年江秀琴和宋城的婚礼,那么简陋,那么庸俗,可她妈却笑得很开心。她妈前二十年嫁给了金钱,后二十年终于嫁给了爱情。她为她鼓掌,为她高兴。
她看到宋槐在司仪旁边发言,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大红花,模样斯文俊秀,讲话抑扬顿挫,她妈笑得合不拢嘴。
台上的“一家三口”在熠熠生辉。
那时她因为偷改志愿的事,已经和家里断联了两年多。她爸不给她一分钱的生活费,她妈则一直和她冷战。幸好老姨给她钱花,她平常没课的时候会去做家教挣点零花,顺便折磨折磨小孩玩儿,所以手头还算宽裕。
那时她还没有染过发,穿着也很保守,坐在下面愣愣地发呆。直到旁边的三姑六婆提醒她开席了,她才回过神。
“……你妈的喜日子,你哭什么呀?”
静姝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水渍,才发现自己流眼泪了。
……
“……怎么了?”
周孟飏为她开门,发现她呆呆地立在门外,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低垂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他立刻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