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病房的走廊里静得要命,静姝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她来到门口,看到玻璃里倒映的自己的脸,有点僵硬,略显惨白。
静姝推开门,站在离病床八丈远的门口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的脸。
原本这应该是她最厌恶,最恐惧的一张脸,可如今看着他行将就木的模样,静姝只觉得悲凉。
“静姝……”
男人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瞳孔一片浑浊。
“你……过来……”
“不用了。”静姝倚在门上。“有什么话,站在这里说就好。”
谁知道他这病是真是假,万一突然跳起来咬断她的脖子呢?
“……你哥呢?”他声音十分虚弱。
“忙,没空来。”静姝脸偏向一边,语气不耐。“你不知道他今天要参加电影首映礼?”
说完,静姝才反应过来。
哦,他现在瘫在床上,确实没空看手机,自然不知道她哥的事。
“……”
“静姝,你还不肯原谅……”
他话说一半,便在床上咳嗽起来,声音如同用了八十年的破风箱。
他咳完,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可以听见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血滴,更像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血缘。
终于,他动了动嘴唇:
“对不……”
“别假惺惺的了,好吗?”静姝打断他。
“既然还有一口气,就把遗嘱给改了,遗产对半分,我自然会时常惦念你最后的好,何必在这里浪费唾沫星子?”
听了她的话,路钧差点当场气死,但他已经不如七年前牙尖嘴利、气势如虹,只能操着衰老的声音“你……你……”个不停。
“你活得真是失败啊路钧,最爱的老婆早早离你而去,最爱的儿子就算饿死也要离家出走。陪伴数十年的枕边人是一个根本就不爱你的守财奴,还生了个和贤良淑德一点都不沾边的女儿。”
“你也不想想,就你那臭脾气,谁能受得了你?想不到吧?江秀琴看起来对你百般讨好言听计从,最后却成了背叛你最狠的那把刀。”
“好不容易托父母的关系当了几年校长,最后还成了案底,奋斗了一生结局竟然要变卖祖宅。如今你病入膏肓,来看你的人竟然只有你最讨厌的女儿,你说,你是不是很失败?”
静姝一顿嘴炮输出完,想看看病床上的人被她气得脸色发绿的样子,结果却看到了老泪纵横的一张脸。
看来,她说的话句句切中要害。
“……为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好像在询问她,又好像在喃喃自语。
果然是人之将死,性情大变,像路钧这样傲慢自大的人竟然会问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小女儿“为什么”。
“你还不懂吗?”静姝咬着后槽牙。
“我告诉你!你之所以这么失败,就是因为想控制所有人,想让所有人都按你的意愿行动。到头来呢?却没有一件事发展成你想要的样子。”
她感觉心脏快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最后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险些落下泪来。
“静姝……”路钧唤她。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离开。
这间病房里的空气,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无比窒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静姝,静姝……你知道我曾经有多讨厌这个名字吗?你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宜室宜家,娴静温顺的淑女,我也配合你装了这么多年……到最后你还是一分钱也没留给我。要是没有我哥和我姨偷偷给我打钱,恐怕我的大学生活只能算得上温饱。”
“你以为我哥现在会稀罕你这几个臭钱吗?如果你几年前不那么冷血,在他离家的时候给他一些资金,他也不会在g市捉襟见肘,如今落下一身毛病。”
“……他也没有按照你的意愿,成为你心目中的好儿子呢。”静姝微笑道。
“咔哒”一声,静姝按下了门把手。
“哦,对了……我哥今晚是来不了了,发布会结束后,他还要和他男朋友吃饭呢。”
静姝把链条包包甩在肩膀上,回头,看到了路钧惨白如纸的脸。
“你不知道吗?”她笑得天真又残忍。
“他们已经在一起六年了。”
……
……
静姝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感觉像和几头熊打架打了三天三夜,全身的力气都被卸空了。
路维桢倚在路灯下抽烟,看到她穿着皮衣和皮短裙,皱眉不悦道:
“还没到夏天呢……”
静姝突然蹲下,抱着脑袋闷声说:
“对不起哥,我把你和你男朋友的事和他说了。”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回答,醇厚的声音在静姝头顶响起。
“你不上去看他吗?”静姝从臂弯里抬起头。
路维桢把烟熄了,丢进垃圾桶。
“……算了,他都知道了我的事,那我上去挨骂吗?”
静姝笑了,她从心底里痛斥自己的恶毒。让路钧见不到自己最爱的儿子,含恨而死,她竟然觉得十分痛快。
————
“静姝,醒醒……”
“电话……”
静姝一直徘徊在要醒不醒的边缘,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皮撑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周孟飏那张让人春心萌动的帅脸。
刚才的噩梦,瞬间被治愈了。
“江阿姨的电话。”
周孟飏把她的手机举到她面前。
“咳咳……”
静姝划上去,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老姨?什么事呀?大早上的……”
“早你个头啊,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电话那头骂道。
于是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看,下午1点20分。
“睡过头了……哈哈。”
“您有什么吩咐?”
江秀棋:“元宵节那天你从我家走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一开始还以为你又故意耍我,说什么谈了个比你小七岁的男朋友。这两天我突然想到,孟靖的儿子不就是属羊的吗?你们俩关系也一直不错……”
静姝听得胆战心惊。
“你该不会是和他……”
其实她那天逗老姨时,就没想过隐瞒她和周孟飏的关系,反正她们早晚都要知道,但现在静姝却犹豫了,想试探一下老姨的接受程度。
“嘶——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小子现在长得越发出挑了,你说我要不要把现在这个弟弟踹了……”
“好了,好了,是我想多了,你和你对象好好的。”江秀棋连忙打断了她的胡言乱语。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把孟靖她儿子勾搭走了……行了我不和你说了,我还要工作呢。”
电话被挂断了。
老姨不愧是老姨,依旧雷厉风行。
听完全程的周孟飏倚在床头不咸不淡地盯着她。
“看来她不太支持我们在一起。”静姝干巴巴地解释。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弟弟?”他问道。
“我对天发誓,只有你一个。”静姝从被窝里举起三根手指。“先让她缓缓嘛,过几个月,或者过年的时候再告诉她也不迟。”
“而且我真的怕了她的催婚,你离法定婚龄还差得远呢。”
周孟飏没再说话。
“你跟孟阿姨说我们的事了吗?”静姝问他。
“还没。”他贴上来吻她的头发。“你希望我现在和她说吗?”
“……还是再等等吧。”
她还没做好准备,到底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孟阿姨。
可这话到了周孟飏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感觉,另一种含义。好像她要随时抽身,和他恢复以前那种只能客气寒暄的关系,于是地下恋情就成为最保险的选择。
静姝浑然不觉,只以为这个麻烦的臭小子在闹脾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和他吻在一起。
————
“今天喝什么?”萧瑜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酒,摆到精致菜肴的旁边。“这个可以吗?”
“今天不喝了,你做了这么多好菜,我猛猛吃菜就行。”静姝摆了摆手。
萧瑜露出微微震惊的神情。
“你也用不着这么惊讶吧……”
萧瑜拉开椅子坐下,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好像能在她身上闻出骚味。
“谈恋爱了?”
“这么明显?”她放下筷子,对瑜姐肃然起敬。
“是那个很高的弟弟?”萧瑜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微笑。
“……是。”
“好好对人家,他很适合你。”萧瑜给自己斟满,又给静姝倒了杯果汁。
“……是吗?”静姝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十公里外。
“对了。”萧瑜停下筷子,一副领导讲话的姿态。
“我和简尧的婚礼,在五月二十一号,欢迎来玩哦。”
静姝一口橙汁差点喷出来。
“你们啥时候准备要结婚的?!”
“嗯……三个月前?反正是过年那几天,那天还下着雪呢,我向他求婚了。”
静姝:“牛逼。”
“真是恭喜简尧了啊。”她狠狠咬牙。
“你也太有魄力了……”
“把你小男友也带来吧,颜值高的人越多越气派。”
“好啊,就怕他有点认生呢。”静姝在脑海里构想瑜姐在婚礼现场穿着婚纱款款登场的样子。
“快跟我讲讲,你怎么求的婚啊?他当时没有幸福得晕过去吗……”
萧瑜对她娓娓道来。
……
由于不能喝酒,静姝报复性地灌了一肚子橙汁,于是跑卫生间里好几趟。
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自己的手机在桌上丁零当啷地响。
“快接电话吧,某人要查岗呢。”瑜姐眼神玩味。
“喂。”静姝擦擦手,接起电话。
“已经九点半了,还不回来吗?”周孟飏语气和平日里一样,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委屈。
“马上,我们已经吃完了,十点之前我肯定回去啦。”
“喝酒了吗?”
“没有~”静姝故意把语气放软。“我哪敢啊。”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我等你回来。”
这就是家里有人的感觉吗?
于是静姝套上衣服拽上包,和萧瑜说了一声“拜拜”,便屁颠屁颠地回家享受温柔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