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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宥的应酬

江月白的爸爸很少在家。

商时序是从她嘴里零零碎碎听到这些的。有时候是放学路上,她忽然说“今天我爸又不回来吃饭”;有时候是周末在广场骑车,她忽然说“我爸说好带我去公园,又没回来”;有时候是她坐在他家楼下的台阶上,托着腮说“我爸都半个月没见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听着。

他的爸爸倒是每天都在家,只是他宁愿不在。

关荷是钢琴老师,对江月白的要求很严。

每天放学回家,先练一个小时琴才能写作业。周末练三个小时,节假日翻倍。江月白有时候抱怨,说手都练酸了,说想出去玩,说烦死了。但抱怨完了,还是坐在钢琴前面,一遍一遍地弹。

商时序见过她练琴的样子。

有时候去她家找她,她就坐在客厅那架黑色钢琴前面,背对着他,弹着什么曲子。关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织到一半的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说“这里慢了”或者“重来一遍”。

她就重来一遍。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关荷点头为止。

商时序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听她弹。有些曲子好听,有些曲子不好听,但他都听。

有一次她弹完一首,回过头问他:“好听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弹下一首。

那天晚上,商时序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响着她弹的曲子。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但他记得那个调子。轻轻的,慢慢的,有点忧伤。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灯还亮着。

她应该还在练琴。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江月白放学的时候特别高兴。

“我爸今天回来!”她推着车,一路蹦蹦跳跳的,“他说晚上带我去吃好吃的!”

商时序看着她,问:“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肯定很好吃。”她眼睛亮亮的,“我爸每次回来都带我吃好吃的。”

他点点头。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明天周末,我们还能一起玩吗?”

“能。”

“那明天见!”她冲他挥手,跑进楼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面五楼第三个窗户亮着灯,但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去成那个好吃的饭店,也不知道她开不开心。

他只是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天上午,他在楼下等她。

等了很久,她没下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下来。

他抬头往五楼看,窗帘拉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他想了想,往她家走。

走到楼下,他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要走的时候,楼道门忽然开了,关荷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商时序?”她愣了一下,“来找月白?”

他点点头。

关荷沉默了一下,说:“今天恐怕不行。她爸爸临时有事走了,她在屋里哭呢。”

商时序愣住了。

关荷看着他,叹了口气:“要不你改天再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关荷等了等,见他没走,又说:“你想上去看看她?”

他点点头。

关荷侧身让开,他走进楼道,往楼上走。

走到五楼,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人,钢琴盖着,茶几上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盒。他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从里面房间传出来。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江月白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但看得出在哭。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了一会儿,他轻轻敲了敲门。

她没反应。

他又敲了敲。

她终于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有泪痕。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他说好带我去吃的。”

他听着。

“他说好今天陪我的。”

他还是听着。

“他又走了。”

她抬起头,坐起来,用手背擦眼睛。擦了一下,又擦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捂在脸上。

商时序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想起自己有时候也会这样。商启华打人的时候,他没哭。但有时候,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着窗外,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就热了。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但他知道,他不想走。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糖。上次她给他的那种,红纸包着,印着金色的字。他一直没舍得吃,放在口袋里。

她低头看着那块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

“你给我干嘛?”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给你。”他说。

她盯着那块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眼睛还红着,但确实笑了一下。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她嚼着糖,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商时序。”

“嗯?”

“你爸爸经常在家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经常在家。经常喝酒。经常打人。

但他不想说这些。

“……在。”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那你是不是每天都见到他?”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我爸长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他每次回来都对我特别好,带我去吃好吃的,买好多东西给我。但是没几天又走了,一走就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说他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挣钱养家。可是我宁愿他别挣那么多钱,多回来陪陪我。”

商时序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商启华。他有时候也希望商启华别回来。但那是另一种希望。

他不知道哪种更糟。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一点笑。

“我们去骑车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现在?”

“嗯。”她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我不想待在家里了。我们去骑车,去广场,去玩。”

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关荷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去哪儿?”

“出去玩。”江月白说,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关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商时序,点点头:“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两个人下楼,推出自行车,往广场骑。

冬天的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骑得很快,他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街道,穿过小巷,来到那个熟悉的小广场。

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她把车停下,跑到草坪上,躺下来,看着天。

他把车停在她旁边,也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上的云。云很慢,慢慢地飘,慢慢地变形状。

她忽然开口:“商时序。”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天,但嘴角弯着。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

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着天。

云还在飘。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愣了一下。

“最好的。”她又说了一遍。

他听着,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

但他想,她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

那天他们在广场待到太阳下山。

回家的路上,她骑得慢,他也骑得慢,两辆车并排着,慢慢往前。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带钱了吗?”

他摸摸口袋,有一块五。

“够不够?”他问。

她跳下车,跑到小摊前看了看,回头冲他喊:“够了够了,草莓的一块五!”

他过去,把钱递给老板,接过那根糖葫芦,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起来。

“好吃!”她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你也吃一口。”

他看着那颗红红的草莓,咬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她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往前走。他推着车跟在旁边。

吃到只剩最后一颗,她忽然停下来,把那颗草莓递到他面前:“给你。”

他愣了一下:“你吃吧。”

“我吃了好多颗了。”她把草莓塞进他嘴里,“最后一颗给你。”

他嚼着那颗草莓,看着她。

她已经往前走了,辫子一晃一晃的,红蝴蝶结在夕阳里格外鲜艳。

他快步跟上去。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冲他笑:“明天见。”

他点点头。

她推着车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商时序。”

“嗯?”

“今天很开心。”

她冲他挥挥手,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口袋。

那块糖纸还在。他给她的那块糖的糖纸,她吃完之后还给了他,说“给你留着”。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红纸,印着金色的字,皱皱的。

他把糖纸放回口袋。

和那片创可贴,那张同学录,那张红纸,那瓶碘伏放在一起。

口袋已经有点鼓了。

但他觉得刚刚好。

那天晚上,商时序又站在阳台上。

对面五楼第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着。他看见一个影子在窗户后面晃动,应该是她。

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发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影子。

风有点冷,但他没回去。

站了很久,那个影子忽然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不可能看见他。太远了,天又黑。

但他还是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影子顿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他了。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还是笑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躺到床上。

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摸上去还能摸到淡淡的印子。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些东西。

都在,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