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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华筵藏锋,谨步危途

时序转入深秋,朔风渐起,吹得高府庭中残叶纷飞。连日来东跨院一派沉静,众人守着规矩安分度日,仿佛此前的寻衅、流言都已随风散去。可身在深宅,从无真正的风平浪静,一场全府齐聚的家宴,如期而至。

高府每月中旬设阖家家宴,主君、主母、嫡庶子女、旁支亲眷尽数赴席,既是维系家族情分,亦是重申尊卑礼法的场合。对于府中庶出子弟与低位仆从而言,这场看似热闹的华宴,实则是一场步步惊心的考验。

午后未时,各院便开始着手准备。丫鬟仆妇往来穿梭,清扫庭堂、铺设锦垫、布置席面,整座府邸都被一股紧绷的热闹笼罩。管事嬷嬷早早传令,命各院主子准时前往主宅正厅赴宴,所有随侍下人亦需随行听候差遣。

消息传到东跨院时,高瑶正临窗临摹字帖,笔尖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她素来不喜家宴场面。满堂嫡亲显贵,尊卑位次分明,嫡出子弟谈笑风生、自在肆意,而她们这些庶出弟妹,只能缩在末席,谨言慎行,连抬手举箸都要再三斟酌,动辄便会引来旁人审视的目光。

“又到家宴之日了。”高瑶放下狼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每一次赴宴,都如同受一场煎熬。”

“这是府中定例,推脱不得。”刘冰洁走上前,帮她整理肩头微乱的衣襟,语气沉稳安抚,“不必过度紧张,守好位次,少言慎行,礼到即可。有我和蕙湘跟在身侧,不会出事。”

她早已料到此番家宴不会平静。高玲心性骄纵,嫡庶矛盾本就尖锐,再加上全府人眷齐聚,各色心思交织,席间定然少不了明枪暗箭。

吉蕙湘将药箱收拾妥当,挎在肩头,一脸戒备:“放心,我们寸步不离。谁敢再故意为难你,我们见机应对,绝不叫人肆意欺辱。”

三人简单收拾完毕,按着府中规矩,结伴往主宅正厅走去。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沿途遇见不少前往赴宴的府中子弟与旁支女眷。锦衣华服相映成辉,环佩叮咚之声不绝于耳。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嫡出一脉谈笑晏晏,姿态从容;庶出子弟则大多独行,或是三两低声言语,下意识与嫡支保持距离,尊卑之别,一眼便能看穿。

行至主宅正厅外,开阔的庭院早已人声鼎沸。正厅阔大轩敞,雕梁画栋,正中高悬匾额,两侧案几分列左右,按照长幼、嫡庶、亲疏排定座次。上首主位,留给高府主君与主母;左侧首位,是嫡长子高砚舟、嫡长女高玲一众嫡出子女;右侧末席,才是高瑶等庶出子弟的位置,席位偏远,也最为冷清。

高瑶依礼垂首,缓步走向右侧末席,规规矩矩站在席位后方等候入座。她身姿纤细,一身素色衣裙立于满目华彩之间,愈发显得单薄落寞。

刘冰洁与吉蕙湘则按照仆役规制,退至厅堂两侧廊下,与其他院中的下人站在一起,垂手侍立,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厅中动向。

不多时,高府主君与主母携手走入正厅。主君面容肃穆,一身朝服未完全换下,周身带着官场沉淀的威严;主母妆容精致,神色端严,目光扫过全场,审视着每一个人的仪态举止。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山呼拜见,场面规整肃穆。

待主位落座,众人方才依次入席。

杯盏错落,佳肴陆续上桌,丝竹雅乐缓缓响起,家宴正式开席。席间起初皆是寻常寒暄,谈论京中趣事、世家往来、诗书课业,一派和睦融融的世家气象。可这份和睦只是浮于表面的伪装,酒过数巡,话题渐杂,暗藏的锋芒便一点点显露出来。

高玲端坐左侧首位,手中把玩着银箸,目光时不时斜睨向末席的高瑶,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轻视。先前数次发难都没能拿捏住对方,她心中始终存有不甘,此刻当着全府众人的面,便想借着席间氛围,再试探一二。

恰逢旁支一位婶婶笑着提起府中女红技艺,夸赞嫡出几位小姐手艺精巧,言语间满是赞誉。高玲顺势接过话头,扬声道:“诸位谬赞了。论起女红,府中人人都需勤加练习,只是有些人身在高府,却好似忘了本分,整日心思飘忽,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连分内的功课都要荒废了。”

话音落下,厅内交谈声骤然一滞。

满座之人皆是人精,瞬间听出她话里有话,目光齐刷刷转向末席的高瑶。探究、好奇、看热闹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一道道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当众指摘,故意将此前“心性浮躁”的流言摆到明面上,当着全府亲眷的面敲打羞辱。

高瑶浑身一僵,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血色尽褪。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依旧垂着眉眼,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周身透着手足无措的窘迫。

廊下侍立的吉蕙湘见状,当即攥紧了拳头,便要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刘冰洁伸手悄悄拦住。

“别冲动。”刘冰洁压低声音,语速极轻,“当众争执,正中对方下怀。她要的就是我们失态,落人口实。”

吉蕙湘咬牙按捺住怒火,愤愤地看向厅中。

高玲见高瑶一味退让、默不作声,气焰更盛,继续笑道:“二妹妹平日里独居偏院,清静自在,想来是闲得久了,反倒失了世家女子该有的定力。依我看,往后还是该多拘着些,免得心思野了,坏了咱们高家的规矩。”

句句诛心,字字刻意刁难。

席上几位趋炎附势的旁支子弟也跟着低声附和,言语间尽是嘲讽。嫡庶之别,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就在高瑶进退维谷、难堪至极之时,上首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高砚舟放下手中酒杯,面色依旧端肃,目光淡淡扫过高玲,语气不高,却带着嫡长子的威慑力:“家宴之上,当叙亲情、享安乐。无端揣测、妄议弟妹心性,非大家风范。二妹体弱,素来静心休养,功课从未荒废,何来心思飘忽一说?”

他身居长兄之位,又是府中规矩执掌者,一番话直接定了调子,当众驳回了高玲的刻意抹黑。

高玲脸色一沉,满心不悦,却不敢公然违背兄长之意,只得悻悻地撇了撇嘴,不再继续言语刁难,只是看向高瑶的目光,敌意依旧浓烈。

主母坐在主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知嫡女骄纵,也清楚嫡庶之间的隔阂,却并未出声斥责高玲。在她心中,嫡出便是正统,庶出本就该谨守本分、受些约束,高玲的举动,在她看来不过是管教弟妹,算不上大错。她只是淡淡开口,转移了席间话题,将这场小小的风波遮掩过去。

一场暗箭,被高砚舟不动声色地挡下,可其中的凉薄,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高瑶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她微微抬眸,看向主位旁的高砚舟,眼底满是感激。这位兄长总是这般,从不会温情言语,却会在她最窘迫难堪之时,出手相护。只是这份庇护,碍于身份与规矩,永远都这般隐晦、有限。

宴席继续,气氛却不复先前松弛。

众人说话行事愈发谨慎,目光也总有意无意地在高低二女之间流转。刘冰洁立在廊下,将这一幕幕人情冷暖尽收眼底。

主母偏袒嫡出,漠视庶出苦楚;高砚舟守礼公允,在规矩范围内尽力周全,却也无法彻底打破嫡庶的界限;高玲恃宠而骄,视打压庶妹为常态;旁支之人见风使舵,趋附权贵。一座高府,便是整个大靖世家阶层生态的缩影。

她悄然留意着席间每一个人的神色、言语与立场,默默将各方势力、人心偏向一一记在心底。想要在此地长久蛰伏,摸清每一个人的底牌与心性,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近日京中世家往来,说起前些日子外宅雅集之事。有人笑道:“那日雅集宾客云集,听闻金家世子也来了,风姿卓绝,倒是与咱们高家的文风截然不同。”

“金、高两家朝堂立场相左,素来避嫌,金世子愿意赴宴,倒是难得。”

几句闲谈,不经意间提及金明羲的名字。

原本一直低头默默用膳的高瑶,指尖猛地一颤,杯中的清茶晃出少许,溅在素色裙角之上。她心头骤然一跳,那日桂树下的惊鸿一瞥,瞬间涌入脑海,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跳也骤然加快。

她慌忙拿起绢帕擦拭裙角,头垂得更低,竭力掩饰心底的慌乱。

这细微的异样,没能逃过旁人的眼睛。

高玲本就一直盯着她,见她听闻金家世子之名便举止失态,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探究与阴光。她虽不知其中缘由,却敏锐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可以拿捏的把柄。她没有当场发难,只是将这份异样暗暗记在心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廊下的刘冰洁心下一紧。

坏了。

高瑶心性单纯,藏不住心事,仅仅是听到对方名字便乱了分寸,这般破绽落在有心人眼中,后患无穷。金、高乃是世仇,内院女子听闻仇家子弟名号便心绪不宁,一旦被人深挖,牵扯出那日隔墙初见的旧事,便是灭顶之灾。

她当即打定主意,宴席结束之后,必须再好好叮嘱高瑶,让她彻底收敛心神,绝不能再露出半分破绽。

家宴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天边染上沉沉黛色,厅堂之内点燃盏盏宫灯,暖光摇曳,映着满桌残羹与众人各异的神情。

待到主君与主母起身离席,这场漫长又压抑的家宴才算彻底落幕。众人依次行礼告退,纷纷起身散去。

高瑶如蒙大赦,匆匆辞别众人,快步走出正厅,脚步略显仓促。刘冰洁与吉蕙湘立刻快步跟上,护在她身侧。

一路走出主宅范围,远离了满堂审视的目光,高瑶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真是度日如年。”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每一次家宴,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我都看出来了,那个高玲明显盯上你了。”吉蕙湘眉头紧锁,“方才听到金家世子的名字,你一时失神,被她看了去。此人心思狭隘,必定会借机揣测,往后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高瑶闻言,心头又是一慌,面露悔色:“是我不好,没能稳住心神,露出了破绽。若是因此惹来祸事,可如何是好?”

“不必慌乱。”刘冰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语气严肃却沉稳,“事已至此,慌乱无用。从今往后,你要做到两桩事。第一,往后再听闻金家相关人与事,务必面不改色,神色、动作、眼神,皆不能有半分起伏,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第二,往后与人交谈,谨守口舌,绝不主动提及外府任何人名、事端。”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那日初见乃是意外,如今无凭无据,旁人再如何揣测,也只是心中猜想。可一旦你频频失态,便会给人留下话柄,被人扣上‘私念外男、不守妇道’的罪名,到那时,无人能救你。”

“我记住了。”高瑶用力点头,眼底满是后怕,“往后我一定牢牢管住自己的心绪,绝不再露出半点异样。”

经过今日席间一遭,她终于彻底警醒。心底那点朦胧的欢喜与惦念,在森严的规矩、残酷的宅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为了自保,她必须将那份初见的悸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永生不再外露。

三人踏着暮色,沿着幽静回廊,缓缓走回东跨院。

夜色渐浓,秋风卷着寒意掠过院墙,庭院里树影婆娑,凉意浸人。回到院中,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与纷扰,这片小小的天地,才终于恢复了独有的安静。

刘冰洁点亮屋内烛火,暖黄光晕驱散了夜色寒凉。她重新为高瑶诊脉,见她脉象起伏不定,显然是今日宴席之上接连受刺激,心绪再度郁结。

“我重新调整药方,加重安神定志的药材。”刘冰洁一边整理药具,一边说道,“今夜好好安睡,切莫再胡思乱想。眼前的安稳,皆是步步谨慎换来的,守住本心,方能守住平安。”

“有劳姐姐。”高瑶坐在烛火旁,望着跳动的烛焰,眼神平静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溺于虚无的念想之中。高墙内外,两府相隔,她与那位少年,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与其遥遥惦念、自寻烦恼,不如彻底放下,守着这一方小院,安稳度过余生。

可人心终究复杂,越是强迫自己遗忘,那道立于桂影中的身影,反而越是清晰。

与此同时,高府主院之内。

高玲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左右贴身丫鬟,独自坐在窗前,回想着席间高瑶听闻金明羲名字时的失态模样,眼底算计丛生。

“高家庶女,听闻金世子便神色慌乱……”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莫非这二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

她虽没有实证,却已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嫡庶之争本就势如水火,如今又多了这样一条可疑的线索,她心中已然盘算起来。若是能抓住把柄,便能一举将高瑶彻底打压下去,让她再无翻身之地。

夜色深沉,京雒一城灯火点点。

金府府邸深处,金明羲独坐书房,案前书卷摊开,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手中握着一枚风干的金色桂瓣,那是前些日子赴高家雅集时,无意间从桂树下拾得的物件。

指尖摩挲着干枯的花瓣,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抹浅杏色的身影。一别多日,思念不减,反倒愈发浓烈。他数次派人打探高府动静,得知高家举办家宴,不知那位姑娘在宴席之上,是否安好,是否又受了旁人刁难。

高墙万重,相思难递。

他身在勋贵世家,手握旁人羡慕的权势自由,却连探望一句、见上一面都做不到。世仇、礼法、门第,三座大山横亘在前,将两人彻底隔绝。

一墙之隔,两处思量。

院内人谨步危途,步步收敛心神;院外人遥望朱门,日日暗自惦念。

东跨院的烛火渐渐熄灭,整座高府沉入寂静,唯有巡夜仆役的脚步声,在长巷中缓缓回荡。

这场华宴落下帷幕,可席间埋下的猜忌、算计、暗流,却如同藤蔓一般,悄然蔓延生长。

刘冰洁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目光澄澈而坚定。

她清楚,今日只是又一轮风波的开端。高玲的怀疑已成,往后必定会暗中探查、伺机发难;高瑶的心魔难除,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而那横跨两府的青涩情意,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棋局愈发复杂,前路步步皆险。

她握紧双拳,沉下心神。

既已入局,便无惧风雨。她会守好身边之人,在这座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深宅之中,踏稳每一步,静待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