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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嫡姐登门,锋芒暗对

时序入秋,日头渐渐偏西,暖光穿过层层廊檐,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长短交错的阴影。东跨院依旧浸在清甜的桂香里,相较于主院的喧嚣与严苛,这里始终守着一份难得的静谧。

高瑶捧着书卷静静翻看,神色平和,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浅淡的怅然。连日来心绪起伏,加上深宅日复一日的压抑,纵然有汤药调理,也难掩骨子里的倦怠。刘冰洁坐在一旁整理晾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收进竹制药匣,动作有条不紊。吉蕙湘则倚着廊柱,目光时不时扫向院外回廊,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经过昨日主院嬷嬷巡检一事,三人都愈发谨言慎行。她们清楚,在这座礼教森严的高府,平静永远只是表象,看不见的风波,往往会在猝不及防之时骤然袭来。

果不其然,未过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丫鬟仆妇的簇拥说笑,打破了院落的安宁。这声响张扬肆意,与府中下人轻手轻脚的模样截然不同,一听便知,是府中有头有脸的主子到访。

高瑶闻声,合上书卷,下意识直起身形,脸上的闲适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恭谨与局促。刘冰洁与吉蕙湘也立刻起身垂立,摆出仆役应有的姿态。

一行人很快踏入院门。为首的少女身着绯红锦裙,裙摆绣着繁复缠枝纹样,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容颜娇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骄矜。她便是高府嫡长女,高玲。身为正室所出的嫡女,她自小受尽宠爱,身居高位,打心底里便瞧不上府中一众庶出弟妹,平日里行事张扬,对高瑶更是处处排挤刁难。

她身后跟着三四名贴身丫鬟,个个昂首挺胸,看向东跨院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轻视。

“哟,二妹妹倒是好兴致,躲在这偏院赏花看书,过得好生自在。”高玲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院中桂树下,目光扫过周遭简朴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偌大一个高府,也就这偏僻角落,能容得下你这般闲散度日。”

话语刻薄,一开口便带着浓浓的打压之意。

高瑶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温软:“见过大姐。院中清静,我便在此静养身子,不敢懈怠。”

“静养?”高玲挑眉,缓步绕着高瑶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她素雅的衣着,“同为高家女儿,你偏要穿得这般素净,是故意扮作可怜模样,博旁人同情?还是觉得我高府亏待了你?”

这般无端发难,全然是刻意挑刺。高瑶性子温顺,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白,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她自小被这位嫡姐刁难惯了,向来只会一味退让,从不敢与之争辩。

一旁的吉蕙湘看得心头火起,双拳暗暗攥紧。她最见不得这般仗着身份欺压旁人的行径,若非牢记身处高府、不可妄动的规矩,早已出言反驳。她侧头看向刘冰洁,眼中满是焦急。

刘冰洁神色未变,垂在身侧的双手平稳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高府嫡庶之别,果然尖锐到了这般地步。嫡女仗着身份肆意妄为,庶女谨小慎微步步受欺,这般明目张胆的刁难,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姐妹拌嘴,实则是根深蒂固的等级碾压。

高玲见高瑶哑口无言,愈发得寸进尺,视线转向一旁的刘冰洁,目光带着审视与不屑:“你就是那个靠着相府牌子进府的医女?听闻你医术有些本事,还整日陪着二妹妹厮混?”

“回大小姐,正是奴婢。”刘冰洁抬眸应答,语调平稳不卑不亢,“奴婢奉命照料二姑娘起居与身体,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本分?”高玲冷笑一声,“我瞧着倒是不尽然。内院规矩繁多,女子当静心习女红、读女诫,日日守着本分。二妹妹本就心性软弱,你日日陪她闲谈散漫,岂不是撺掇她荒废规矩?”

她刻意扣上一顶大帽子,将矛头从高瑶身上,顺势引到了刘冰洁头上。在高府,“撺掇主子失仪”乃是重罪,一旦坐实,轻则杖责驱逐,重则移交官府处置。

院内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跟随高玲前来的丫鬟们纷纷冷眼旁观,等着看这新来的医女如何收场。

高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辩解:“大姐误会了,刘姐姐一心为我调理身体,平日里也常劝我恪守府规,从未教我闲散妄为。”

“轮得到你替她说话?”高玲厉声打断她的话,眼神一厉,“我管教府中下人,何时轮到你一个庶出插嘴?安分站好,莫要多言。”

一句话,再次将嫡庶尊卑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高瑶身子一颤,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眼底漫起一层委屈的水雾。

刘冰洁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硬碰硬绝非上策,对方身居嫡女之位,又带着一众下人,摆明了是有意寻衅。但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愈发嚣张,往后高瑶在这府中,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她微微上前半步,依旧保持着仆役的礼数,语气却条理分明,句句有据:“大小姐明鉴。二姑娘体弱多病,心绪郁结已久,医嘱便是要静心宽怀,不可终日拘于一室、思虑过重。我每日陪姑娘在院中走动散心,皆是为了调养身子,并非有意荒废规矩。”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巧妙借力,将局势稳稳接住:“再者,府中管事嬷嬷与大公子日前巡查内院,也曾叮嘱我等,要照看好二姑娘起居,允许姑娘在本院范围内适度走动。若大小姐觉得此举不合规矩,大可前去问询大公子或是主母,奴婢谨遵府中上下号令,绝无半分违逆之心。”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所作所为的缘由,又搬出高砚舟与主母作为凭据,堵死了对方刻意栽赃的路子。高玲不过是一时意气前来寻衅,并未想过真要闹到长辈面前,闻言脸色微微一僵。

她本想借着身份打压下人、折辱高瑶,没想到这个乡野出身的医女口齿伶俐,心思缜密,三言两语便将她的刁难化解于无形,还让她落得个无理取闹的处境。

“好一张利嘴。”高玲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依旧不善,“看来倒是我错怪你们了。只是我提醒你,在高府当差,分清主次尊卑是第一要务。守好自己的本分,少管主子之间的事,否则,下场怕是不会好看。”

“奴婢谨记大小姐教诲。”刘冰洁微微躬身,不再多言。多说多错,点到为止便是最好的应对。

高玲心中憋着一股火气,却又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她目光重新落回高瑶身上,见对方垂首而立,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却依旧不忘敲打:“你也该警醒些。身为高家女儿,安分守礼是根基,莫要整日心思飘忽,被旁人左右。咱们高家的脸面,容不得半点污渍。”

这话意有所指,隐约带着几分敲打,似乎是察觉到高瑶近日心绪不宁,只是并无实证,只能含糊提点。

高瑶低声应道:“妹妹记住了。”

“哼。”高玲冷哼一声,不愿再在此地久留,看着这简朴清冷的院落便心生不快,“我还有事,先行离去。希望往后,你们都能安分守己,别再闹出什么让人笑话的事端。”

说罢,她转身带着一众丫鬟,浩浩荡荡地走出东跨院。环佩之声渐行渐远,那股张扬骄纵的气息,也终于彻底消散。

直至院门之外再无动静,院内压抑的氛围才彻底瓦解。

高瑶长长舒了一口气,肩头微微垮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底的委屈再也掩饰不住。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多谢刘姐姐方才出言解围。若是方才任由大姐继续发难,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

“姑娘不必客气。”刘冰洁柔声说道,“我们同在一院朝夕相处,自然该相互照拂。只是这位大小姐心性骄纵,往后怕是还会再来寻衅,我们还需多加提防。”

“我早已习惯了。”高瑶浅浅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自小到大,大姐便素来看我不顺眼。只因我是庶出,无论我做得再好、再安分,在她眼中,始终都是碍眼的存在。这深宅大院里,嫡庶二字,当真如同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她活了十四年,早已看透这份冰冷的差别。嫡出便是天之骄女,享尽宠爱与荣光;庶出便如尘埃,小心翼翼活着,还要时时承受旁人的轻视与刁难。

吉蕙湘走到她身旁,愤愤不平道:“明明都是高家骨肉,为何要分得这般清楚?她仗着嫡女身份肆意欺人,实在太过蛮横。往后她若是再来刁难,我便是拼着受罚,也绝不会让她随意欺负你。”

“万万不可。”刘冰洁连忙劝阻,“蕙湘,你的性子太过直率冲动。高玲是嫡长女,深得主母疼爱,你若与之起冲突,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三人。眼下我们根基未稳,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对付这般人,隐忍有度、据理力争便可,切勿意气用事。”

吉蕙湘知道刘冰洁说得在理,只得压下心中怒火,闷闷地点了点头:“我晓得分寸,只是看着姑娘受委屈,心里实在难受。”

“委屈也好,刁难也罢,身在这高府,便只能学着承受。”高瑶轻声道,“我只盼着安安稳稳度日,不惹是非,待到年岁到了,听从长辈安排婚配,往后的人生,也就这般尘埃落定了。”

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她从未奢望过命运垂怜,早已默认了深宅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

刘冰洁看着她淡然认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沉。

高瑶这般纯粹温柔的人,不该被这般命运困住。可放眼当下,她一人之力,尚且难以撼动百年世家的规矩与偏见,更别说改变一个人既定的人生轨迹。

“姑娘不必过早定下结局。”刘冰洁语气郑重,“人生漫漫,前路尚有无数可能。如今暂且蛰伏自保,并非是要一味认命。守住本心,养好身心,来日如何,犹未可知。”

她的话语如同一点微光,落在高瑶沉寂的心间。高瑶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剩余的时光,三人再无闲聊的兴致。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寻衅,整座东跨院都多了几分沉郁。

刘冰洁借着整理药匣的间隙,默默梳理着今日之事。

高玲的登门,绝非一时兴起。嫡庶之间的矛盾,在高府已经积怨已久,表面的和睦全靠规矩强行维系,内里早已暗流汹涌。嫡出一脉手握权势宠爱,占据府中大半资源,对庶出子弟处处打压、严防死守,生怕对方分走半分荣光。

而高瑶性情软弱,无依无靠,便成了嫡支最容易拿捏的对象。今日只是言语刁难,往后随着时日推移,手段恐怕会愈发阴私。

除此之外,高玲最后那句“心思飘忽”的敲打,也让刘冰洁多了几分警惕。昨日隔墙初见一事,她们三人守口如瓶,并未向外泄露只言片语,可高玲似乎隐约察觉到高瑶心绪异常。这说明府中眼线遍布,各院动静,很难真正做到彻底隐秘。

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小慎微。尤其是关于高瑶与金明羲那场初见,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一旦被人抓住把柄,结合嫡庶之争、两府世仇,足以酿成灭顶之灾。

夕阳西斜,余晖将院墙染成暖金色,院内桂树的影子拉得悠长。

刘冰洁走到院门边,望着幽深曲折的回廊,目光望向高府深处。

这座百年世家,以礼教立家,以规矩育人,却也用礼教与规矩,制造出无数隔阂、矛盾与伤害。嫡庶相斗,人情凉薄,等级森严,每一处繁华体面之下,都藏着数不尽的压抑与苦楚。

她踏入此地,是为学规矩、观人心、寻破局之路。如今所见所闻,愈发坚定了她心中所想。

规矩本是用来约束言行、护佑众人,可当规矩沦为强者欺压弱者的工具,沦为禁锢人心的枷锁,便早已偏离了初衷。

“天色不早,我去准备晚间的汤药。”刘冰洁收回思绪,转身对二人说道。

“嗯,有劳姐姐。”高瑶应声,重新坐回石凳之上,只是眉宇间的愁绪,依旧未曾散去。

暮色缓缓笼罩整座高府,一道道院门次第闭合,将白日里的风波、心绪,尽数锁在高墙之内。

东跨院的风波暂时平息,可刘冰洁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嫡庶之争、宅内倾轧、两府世仇、礼教枷锁,层层叠叠的风浪,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匣,神色沉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已入局,便从容应对。她会守好这一方小院,护住身边之人,在这万丈樊笼之中,静待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