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走得这么不紧不慢。
这天，还是和往日一样。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录音棚浸在琥珀色的余晖里，每个房间里都有各自的忙碌。
田濯也正对着电话交代刚审核完的配音作品。
指尖在文件上轻轻划着，声音温和：“这段古风台词的咬字再柔一点，要贴合角色的隐忍感；还有63集这里，‘皇上’这一句，语调不对，这些都要改，明天让配音演员再补录一次。”
挂了电话，她刚想起身倒杯水，玻璃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林骁那种风风火火，带着急劲儿的“噔噔”声，而是轻缓的、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像怕惊扰了棚里的空气。
田濯也第一反应是新来面试的配音演员，转头望去，夕阳刚好落在来人身上，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男人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拿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还留着当年的清俊，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是常年熬夜工作留下的痕迹。
“田也？” 玻璃门被推开，对方试探着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不确定眼前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田濯也手里的水杯顿在半空，透明的杯壁映出男人的脸，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
是苏远川——那个在她大学时陪她走了半年，又为了前途远走他乡的初恋。
她的心一颤，像被什么抓了一下。
只轻轻“嗯”了一声，补充道：“现在叫田濯也，几年前改的名字。”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田濯也……” 苏远川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把这个名字和记忆里的 “田也”重合，“挺好的，比以前更……沉稳。”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话尾渐渐弱下去，眼神里多了点局促。
“你怎么来了？”
田濯也放下水杯，指尖在桌沿轻轻蹭了蹭，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压制住意外的惊讶，也压制住了久别重逢的波澜。
苏远川抬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而闷的声响。
他没急着坐，目光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上摊着的剧本、角落里堆着的监听耳机、白板上贴着声纹图谱，墙上挂着精美得挂画。每一处都透着田濯也如今的生活气息。
他看得很仔细，却不敢久停，生怕显得唐突，最后只是轻声说：“我……回来谈个合作项目，刚好知道你在这边开了录音棚，就想来……见一见。”
田濯也又准备倒水，转头望去时，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是熟悉的。
果然，林骁正好走廊另一头的剪辑室里出来，视线和她对上时，还扬了扬手。也就是这一眼，林骁同样瞥见了玻璃门内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田濯也对面，姿态带着点拘谨的客气。
“老田有客人啊？新客户？”林骁心里嘀咕了句，也没太在意，录音棚本来就常有新的合作方会上门考察。
接着做了个“去买新奶茶”的口型，还没等她回应，就下楼去了。
田濯也无奈浅笑，继续给苏远川倒了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时发出轻响：“别站着了，坐吧。”
苏远川坐下，拿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微凉，才敢确定眼前的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杯里晃荡的水面，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录音棚，很符合你的气质。以前在学校，你在这些方面就特别突出。”
“开了三年了。”田濯也应得干脆，拿起桌上的笔，无意识地转着，“这个事情，我自己也确实很喜欢。只是气质？谈不上，赚钱糊口罢了。”
“赚钱”两个字，和他心目中的田濯也本不应该相关，现在却被她这么轻飘飘说了出来。苏远川的胸口有些发闷，他不想接这个话，换了话题：“那……现在忙吗？”
说完，眼神飘向窗外的夕阳，不敢直接看她：“会不会经常熬夜？我听说做音频后期，有时候要盯很久。”
“还好，有团队帮忙，不用总自己扛。”田濯也的声音依旧温和，没追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近况，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苏远川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又犹豫着问：“那……平时下班，会自己做饭吗？还是跟朋友一起吃？”
他问得琐碎，像在拼凑她这些年的生活片段，却始终没提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田濯也抬眼，刚好对上他躲闪的目光，他眼底藏着愧疚，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怕触碰到什么敏感的话题。
她轻轻笑了笑：“偶尔会给孩子做一点，我自己的话，看情况吧，大多时候忙起来，就随便吃点。棚里有个叫林骁的小子总吵着要我请他吃饭，也算是有人陪着一起。”
“林骁？”苏远川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喉结动了动，“是……你朋友？”
“是朋友，我的工作伙伴，也是一起打拼的人。是现在这个棚的合伙人。”田濯也没多解释，只是把笔放回桌上，“你呢？这些年在国外，还好吗？”
她终于舍得把话题放到他身上，但他却像被班主任点名回答问题一样紧张。
“挺好的，就是忙。一直在……赚钱。”苏远川还是用了田濯也用的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继续，“也没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回来出差，还是回来待一阵？”田濯也很客气。
“可能要带很长一段时间。年纪到了，钱赚够了，想回国了。”他每说一句，都在观察他的反应。
“那，爱人和孩子呢？也回来吗？”她问得很自然，还带着一点微笑。
“没结婚，也没孩子。”他说这句话时，语速慢了些，像是在刻意强调，又怕显得刻意，说完就赶紧低头喝了口水，掩饰眼底的紧张。
田濯也的心一颤，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夕阳落在她发梢，泛起浅淡的金光。
她看着苏远川局促的样子，清楚他话里的试探。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想知道她现在的感情状态，都在确认，他们之间还没有可能。
她知道自己打开了一个不该开启的话题，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没有回应，也没有回避，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