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鲸落
一周后，田濯也站在银行信贷部的落地窗前，阳光将她的影子钉在贷款合同上。
客户经理第三次确认：“田女士，您确定要抵押唯一住房？如果创业失败……”
“我确定！”田濯也打断他，语气坚定。
走出银行，她找了一家临街的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打开微博，在那个熟悉的私信框里打下一行字：“一鲸落，万物生。以终为始，是大海里一场温柔的延续。”
于她而言，鲸落从不是死亡。
是曾经庞大安稳的旧世界缓缓沉落；是放弃依附、放弃退路、放弃那个不必冒险的自己；是把过去的安稳、犹豫、恐惧，一并沉入深海，再用这一身“沉没”，供养起新的生机。
就像林骁做的那个片段旋律取的名字“废墟上的新芽”。
如果那台旧钢琴是废墟，那么她和林骁的热爱算不算新芽？
如果她曾经的人生是废墟，那林骁的出现算不算新芽？
如果岌岌可危的教培事业是废墟，那他们即将落地的录音棚项目，会不会是新芽呢？
结束一段沉陷的过往，才能让新的故事，从废墟里真正长出来。
这句话，不是脆弱，更像是她是给自己的一场郑重的宣告：田濯也，勇敢去奔赴一个迟来的、真正属于你的人生吧。
化妆间的顶灯将蔚晏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釉色。
他垂眸盯着平板屏幕上那份《艺人社交媒体管理协议》，第七条用加粗的宋体字刺入眼帘：
“艺人所有社交账号，包括但不限于微博、抖音、小红书等，自签约之日起，账号所有权及运营权归公司所有……”
新的更资深的经纪人的手指在条款上点了点，她新做的水晶甲在屏幕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你现在的流量，早该给你换个团队了。从今天开始，我来负责你的业务。你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起来。以后，你的账号公司花重金请的运营团队来做，一定会比你那些随意发的动态专业得多。”
她将她的万宝龙钢笔调转方向，笔帽上的六角白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快点签吧，后面还有三个通告等着。虽然这个是你的私人账号，但是它现在流量太大了。这也是你成名的必经之路。”
蔚晏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锁屏键，接着，拾起钢笔在他修长的指节间转了个圈，墨水溅在签名栏上，晕开成一个小小的星云状墨渍。
他签下名字时力道失控，最后一笔划破了纸质文档的边缘，像一道撕裂夜空的流星。
“算了再给你几天时间吧，下周一来交接你的微博账号。”扔下这一句，经纪人满意地收走平板，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化妆间重归寂静，只剩下粉底液散发着的淡淡香气。
蔚晏白解锁手机，点进“阿遮的时间简史”的私信，此刻他最想从微博里看看最近发了什么，在关注什么，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在她的微博里留下痕迹。
同样的，也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不能再在微博里发些什么，作为对她某些微博私信的回应。
最新的私信还停留在下午的那条。
“以终为始”说的就是现在吗？
鲸落滋养万物，是温柔的延续，可是他的延续，温柔吗？
落地玻璃窗外，是经纪公司新装的LED屏，上面正循环播放他新代言的广告。那张被精修到完美的脸在夜色中不断变换，陌生得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人。
他快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周一，蔚晏白交接了账号。并被告知账号的运营和管理将全部由新的团队负责，且他们会慢慢隐藏他之前的微博。
蔚晏白听到这些的时候，异常平静。
微博曾经是一个窗口，一个他可以发泄情绪，吐露心声的窗口。但是暴增的流量，已经把这扇窗挤得变形，已经让他的微博渐渐失去的这个功能。
如果说真的有设密码舍不得，或许就是“阿遮的时间简史”这个账号发的私信吧。
但是，转念一想，团队只是接管，并不是他以后完全不能碰，她的私信，隔断时间，他还是能看见的，只是不够及时而已。
并且他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弥补的办法——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微博小号，ID叫“孤岛树洞”。
为什么叫这个，他就是觉得“阿遮的时间简史”源源不断地给他发私信，说一些想法和心情，他自己就是个树洞。
要是可以，他都想叫“阿遮的树洞”，原本，这个小号也是因为她才存在的，但是这也太名目张胆了些。
那一晚，他用小号点进阿遮的微博，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名目张胆地做这件事。
原创不多。但除掉这些有关心情的原创。
她的微博画像，很清晰。
多数是关于他“蔚晏白”的相关转发，舞台，作品，花絮，超话签到；其余一小半则完全是一些顺手的转发，有关于宇宙的，有关于国家富强的，还有关于历史的，也有一些网络上的搞笑视频段子。
那些关于他的东西，他都太熟悉了，反而去看了她的其它分享。
看着这些，他突然觉得“阿遮”的形象更立体也更模糊了些。
如果说私信里气质是，沉静，有诗意的文艺女青年，那微博里的这些转发就显得有些小可爱，有点硬朗，有时候还带着一股坦荡的阳刚之气。
他都开始动摇之前给“阿遮的时间简史”定义的性别。因为有文艺感的其实可男可女，但这种爱国情怀和对宇宙兴趣又阳刚得像个男性。
这时候，他很想知道，今晚，“她”有没有发什么私信呢？
半个月后，他装作不经意地拿过被团队管理的手机，在他自己原来的微博里，点开阿遮的私信。
“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地铁穿过隧道时，玻璃窗变成流动的胶片。”
“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时针，把夜晚切割成碎片。”
“咖啡馆的倒影里，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生活。”
“穿行在凌晨的街道，自己的脚步声是最诚实的伴侣。”
“重读《挪威的森林》，直子说‘希望你能记住我’——可记住本身，就是另一种失去。I miss you 的另一个意思是失去。”
……
蔚晏白一行一行读下去，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读完一遍又回过头看前面的，突然觉得，对面的“阿遮的时间简史”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可纠结。
性别，重要吗？
“她”给他的，从来都只是心灵的慰藉，在以意识和灵魂为底色的维度里，原本就是不分性别的。
他们，无关性别，不问姓名，只共情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