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也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酸又软。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哽咽：“阿执，无论你姓什么叫什么，都是妈妈的宝贝。这点永远不会变。”
“阿执呢？这个名字也是妈妈取的吗？除了妈妈，很少有人这么叫我，连爸爸都不怎么叫。”儿子继续问。
“是啊，也是妈妈取的。告诉你一个秘密，妈妈也有一个小名，叫‘阿遮’，只有外婆和外太婆经常这么叫。这是我们的魔法名字，最亲的人才能记得，才会用的。”
儿子肉眼可见的开心，和田也闹了一会儿，乖乖去洗漱了。
田也看着小朋友忙碌的背影，想起当时给儿子取的小名的时候，“允执厥中”和大名能呼应，选了一个“执”字，有专注坚持之意。
“阿执”，和自己的小名“阿遮”，都是Z开头的音。那时起定下这个小名，另一个原因，潜意识里或许就想让他和自己更亲近些，也算一种隐秘的“随母姓”了吧。
夜深了，儿子早已在身边睡熟，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安稳。
田也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落在新身份证上，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濯”字。手机屏幕亮着，是给蔚晏白的私信框。她删删改改了许久，那些关于委屈、挣扎、不舍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最终只发出了一句：“古人临水濯缨，我以岁月为江。”
她在很隐晦地告诉他，她改名字了。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忽然松了口气。
田濯也。
连名字都能重生，从今往后，她确实该向前看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拿出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田濯也”三个字，纸笔间仿佛能感受到水流过的清冽。
你好，田濯也，往后余生，相依相伴！
作为田濯也的人生，很快就开启。
她来到培训机构，窗台上将死的绿萝亦悄悄抽出了新芽。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她忍不住往蔚宴白的私信了发了一句。
“一切都会好的。”她这样告诉自己，也悄悄说给那头的人听。
“田老师。”
门口站着一个人，声音有些紧张：“我是林嘉怡。之前是您机构的学生……”
田濯也立刻笑了：“嘉怡，我记得你！”
林嘉怡——那个三年前因为家庭变故被迫退学的女孩。至今，校区里还挂着半年的学费没有付的账目。她不是记着帐目，而是当时，这个学生是她带的，她在那时就可惜孩子的天赋。
“我回来上课了。您这几天没来……我……”女孩有些局促。
“嘉怡，你没事的，进来坐。”
声未落，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越过林嘉仪，径直走进来，坐在她简陋的办公室里：“嘉怡的妈妈过世了，现在跟着我。”
“节哀。”田濯也很快看了一眼站在男人边上的女孩。
男人不在乎这句安慰，语气直接：“之前的学费已经补了。后面孩子还要继续学，安排最好的老师。”
田濯也非常懂得察言观色，既然是干脆的家长，她也不多废话：“那是自然的。请林先生放心。”
“说实在的，要不是我女儿非要来这里，我可以去找更好更高级的机构，甚至可以请老师回家来教。你这里也有些老旧了。”男人说。
“这几年，行业形势不是很好，我……”田濯也没准备藏着掖着。
“我知道……”中年男人打断，“嘉怡说了，现在机构人少了很多。我也向你们教务老师了解过，经营状况不太好。但是，我想投资。”
“投资？”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猝不及防砸进她心里。在这样的情况下投资？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呵，是啊！”林父一笑，那种笑容她非常熟悉，和林锋的很像。
林父看了一眼女孩：“因为嘉怡喜欢，就当作给孩子未来铺条路。但是，你放心，这笔投资不是施舍，是生意。我看过您的整体运营方案，很有潜力。后期咱们可以在市场营销上发力，做成连锁。迅速回本。合同拟好了，你看一下。”
田濯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她不是不动心。机构走到今天这一步，房租、师资、日常开销，哪一样不需要钱？她手里只有十万出头，带着孩子，每一笔开支都要精打细算。有了这笔钱，她不用再为水电费发愁，不用再看着学生越来越少心慌，不用再守着这间破旧的小办公室硬撑。她甚至可以有把机构重新做大，做回曾经在商场里的风光无限的可能。
这些念头像潮水似的涌来，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连锁、扩张、资本、回本…… 这些词太熟悉了。陈锋的脸在她脑海里闪过，心底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这一切像极了曾经陈锋口中那些宏伟的规划、耀眼的蓝图。最后呢？家散了，婚离了，她被抽空了所有付出，落得一身伤痕，净身出户。
她太清楚了。有些钱，拿着拿着，就会丢掉主动权。有些合作，走着走着，就会变成另一场捆绑与控制。她刚从一段被掌控，被轻视，被抽空价值的令人窒息的关系里爬出来，刚在名字里加了个“濯”字，刚洗干净过去的尘埃，刚告诉自己要为自己而活。
她怎么能刚“重生”，就又跳进另一个由男人掌控的“生意局”里。
教育不是生意，机构不是筹码。她想守住的、不被世俗染指的小小天地。她不想把这里也变成下一个“陈锋的公司”。
这份投资意向合同她看都没看，就推回给林父：“谢谢。但是不必了。”
林父冷笑：“你都没有看我出什么条件。”
田濯也知道，人前这个衣着得体，上来就要“砸钱”的人，给出的条件，一定不会差。她都怕自己看一眼就会动摇，就会像现实低头。所以，不看，不想，将来也不会后悔。
她平静地解释：“说真的，不是我不差钱，反而确实很差钱。只是现在的行情，不适合在做连锁，我没有把握能不能回本，什么时候能回本。您的钱进来了，有很大的可能会打水漂。”
林父斜眼看了一眼田濯也，心想，这人倒是实诚，轻笑了一下：“听说您的机构原来在商场里开得很大。我做过调查，知道你的能力。回到原来，回到原来的风光，不好吗？我有团队，做连锁，轻轻松松。”
“林总，教育是不可复制的，老师、管理人员的培养不是一蹴而就的。”田濯也还在解释。
“怎么不能复制？”林父眉头一皱，“看看你这破房间，配得上我女儿说的‘最好的机构’吗？有钱，有人，还能有做不成的事？做得好了，把那些半死不活的机构都收了，他们还要感激涕零。对于你我，对于他们都是好的。而且，我女儿以后要是想，也可以继续做这个事情，是多赢的结果。”
“我只是”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想把机构变成资本游戏。”